陈锐走进县医院礼堂的时候,后面已经坐满了人。
前面的主席台上,马文华正拿着话筒,讲到"国有资产流失"。
陈锐在最后一排坐下,没急着上前。
"同志们,我今天把话说透。"马文华的声音通过话筒在礼堂里回荡,"县医院是全县人民的医院,是几代人攒下来的家业。现在有人要把它卖给私人老板,这是挖咱们的心头肉!我马文华在县医院干了三十年,绝不允许任何人把医院卖了!"
台下交头接耳,几个老职工的表情凝重。
"而且你们想想,私人老板进来,第一件事是什么?"马文华把手里的纸扬了扬,"裁员!降薪!他们是要赚钱的,赚谁的钱?赚咱们县医院职工的钱!"
陈锐坐在最后一排,静静听着。
马文华讲了二十多分钟,从"国有资产流失"讲到"职工饭碗",越讲越激昂。台下从最初的沉默,渐渐有了骚动。几个年轻护士的脸色已经变了。
讲完,马文华放下话筒,说:"院里的事,我们要一起商量。今天大家有意见,都可以提。"
礼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喊了一声:"那改革怎么办?药商堵门的事,谁管?"
马文华脸色微变:"改革归改革,问题归问题。堵门的事,正在协调……"
"协调了半年了!"那个人不依不饶,"我两个月没发绩效了,谁管过我?"
礼堂里一下子炸了锅。
马文华连忙拿起话筒要压场子,但已经压不住了。底下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这时候,陈锐站了起来。
他穿过最后一排,沿着过道往台上走。有几个职工认出他,交头接耳起来。
马文华看见他,愣了一下:"陈总,你这是……"
"马院长,你讲了半天,我讲两句行不行?"陈锐说,"在座的各位,应该都认识我。我叫陈锐,锐云医疗的。混改的参与方。"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陈锐没有站到主席台上,就站在台前的空地上,面朝观众。
"马院长刚才说的,大家可能都听进去了。"他说,"那我先说一个数。县医院现在的负债,公开数字一千九百万,实际加上拖欠供应商的货款,三千多万。床位使用率不到六成。今年走了六个医生。"
台下没人说话。
"再给大家看几个数。"陈锐说,"职工工资,拖欠两个月的绩效,占全院职工的三成。设备,全县唯一一台还能用的彩超,是七年前买的。CT,一台都没有。老百姓做个CT,要跑到邻县去。"
他顿了顿。
"马院长说,改革是卖医院。我要说,改革是救医院。"陈锐说,"我代表锐云,当着全院职工的面,把方案说清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第一,不裁员。县医院现有职工,一个不动。"
"第二,不降薪。拖欠的绩效,签约后第一天补发。以后的标准,只升不降。"
"第三,设备更新。CT、手术室、检验科,第一期投资已经到账。县医院缺的东西,一样一样补齐。"
"第四,质控引入。我们派质控团队进院,只做技术,不碰人事。谁干得好,我给他发奖金,不给他穿小鞋。"
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马文华站在台上,脸色铁青,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问一句。"台下有个声音。
陈锐看过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护士。
"陈总,你说的补发绩效,是真的?"她问,"我们拖了两个多月了。"
"协议里写着。"陈锐说,"白纸黑字。到岗第一天,先把欠的钱发了。发不出来的,你来找我。"
护士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肩膀动了动。
然后是掌声。
先是一两个人,然后是七八个,然后整个礼堂都响起来了。那些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老职工,一个个站起来,鼓着掌,看着站在台前的陈锐。
马文华在台上站了一会儿,把话筒放下,从侧门走了出去。
会议结束的时候,陈锐被职工围住了。有人问CT什么时候装,有人问手术室改不改,有人问质控怎么查,还有人追到走廊里,就为了说一句"谢谢"。
何雨晴在人群外等着,看见陈锐出来,说了一句:"成了。"
"嗯。"陈锐说,"人心这东西,用嘴讲没用。得用事做。"
手机震动。王大夫。
"陈医生,院里风向变了。年轻医生都在说你好。马副院长从侧门走了,办公室的门关了一下午。"
陈锐回了一个字:"好。"
傍晚,他走出县医院大门。系统面板在眼前浮出:
宜居指数:142。
他刚准备上车,手机响了。刘副局长。
"小陈,有个情况。"刘副局长的声音很沉,"马文华向市卫健委递了投诉,说混改程序有瑕疵,要求暂停。市里明天派人来核查。"
陈锐握着手机,脚步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县医院亮着灯的住院楼,说:"让他们查。材料,我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