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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山县第一中学的教学楼，是二十年前盖的。
陈锐站在楼下，数了数外墙的裂缝，又看了看操场上那条裂缝更多的跑道。正是上课时间，教室里传来读书声，他听了一会儿，对陪同的校长说：
"我要是能把医疗做起来，教育，应该也能。"
校长姓周，五十多岁，两鬓已经白了。他笑了笑，没接话，带着陈锐往里走。这一圈走下来，陈锐的眉头越皱越紧。
教学楼外墙的裂缝，不是小事，有几条已经能从外面看到里面。教室里的桌椅，有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物件，桌面磨得发亮，凳子腿用铁丝缠了一道又一道。物理实验室里的仪器，还是陈锐上学那会儿的型号，好几台已经坏了，堆在角落里落灰。
"周校长，你们现在的老师，情况怎么样？"
周校长叹了口气："市里每年都来挖人。去年走了七个，今年上半年又走了三个。骨干教师，教了十来年的那种，一走就走一窝。留下的老师，一个人带两三个班，课排得满满的，晚上还要备课改作业，累是累，都在撑着。"
"学生呢？"
"成绩好的，家长都想办法往市里送。"周校长说，"初一进来八百个，到初三，走得还剩六百出头。剩下的孩子，多半是家里真没那个条件。我不是说县一中不好，可家长就认一个理，市里的学校，老师多，孩子能考上好大学。"
陈锐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操场上跑圈的学生。
这些孩子，就是这座县城二十年后的样子。他们如果走了，这座县城，就真的空了。
下午，陈锐又去了县职业教育中心。
地方比县一中还旧。一栋四层楼，三个专业，电子商务、计算机应用、旅游服务。招进来的学生，一年比一年少，今年报到的，只有一百出头。
负责接待的教务主任带他转了一圈。机房里，四十台电脑，能开机的不到一半，系统还是十年前的。实训室里，几台缝纫机和一些过时的餐饮设备，积着一层灰。
"学生毕业了，就业怎么样？"陈锐问。
教务主任苦笑着摇了摇头："能考上大专的去读大专，考不上的，多半去南方进厂。学的那点东西，到厂里用不上。家长觉得职教没用，孩子也不愿意来。就这么一年一年，学校越办越小。"
陈锐走出职教中心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四层楼。楼顶上"职业教育中心"六个字，有一半的灯管已经不亮了。
他想起县医院当年负债一千九百万的样子，想起那个堵门讨债的下午。可县医院至少还有人，还有设备，还有一群等工资过日子的职工。这所学校，连学生都快没了。
晚上，陈锐约了县教育局的副局长见面。
饭桌上，陈锐把话挑明了说。他讲了自己的思路：医疗搭台，教育唱戏。锐云这边出钱，引入名师，改善硬件，把县一中的实验室建起来，把职教的专业改一改，跟当地的产业结合起来，培养用得上的技术工人。
他讲得很诚恳，副局长听得很客气。
"小陈同志，你有这份心，我代表教育局感谢你。"副局长放下筷子，"不过教育是百年大计，社会资本参与，我们得谨慎。这里头，政策比钱要紧。你那个想法，方向是好的，具体怎么落地，还得再研究研究。"
陈锐听得懂这话。再研究研究，就是没门儿。
他没有当场反驳，笑着把话题岔开了。饭局散了，他把副局长送上车，站在原地想了想。
县里缺的是什么？副局长不缺诚意，缺的是预算。县里的教育经费就那么点，修一座教学楼，够县里头疼三年。所以局长才怕，怕他这头说得好听，真到掏钱的时候，人跑了，留下一个半拉子工程。
"保守，"陈锐低声说，"是因为没见过愿意真金白银往里投的人。"
第二天，他把张婉、何雨晴、刘阳叫到办公室，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教育这块，我想动。"陈锐说，"先不跟局里谈大方向，谈项目。县一中的教学楼外墙开裂，实验室设备老掉牙，这些都是看得见的事。我打算出一笔钱，先把校舍和实验室改善一遍，不要他们掏一分钱。"
"免费？"张婉愣了一下。
"免费。"陈锐说，"县里怕我投钱投一半跑了。那我就先干一件他们没法拒绝的事。房子修好了，学生老师看见了，教育局的人心里那杆秤，自然就偏过来了。等他们信任我了，再谈大合作，就容易了。"
何雨晴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先把生米煮成熟饭。"
"生米煮成熟饭，也得先有米。"陈锐说，"我手上有米。"
张婉听得直摇头："陈总，你一个开医院的，先是把县医院买下来，现在又要修学校。你这是要把半个县城的活都干了啊。"
陈锐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
"半个怎么够。"他说，"这一座城，都得干。"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三个人都笑了。张婉的笑里带着点无奈，何雨晴的笑里带着点佩服，刘阳没笑，他看着陈锐，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那是一种跟着这个人，真能把这座城干出来的笃定。
深夜，陈锐刚回到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郑县长。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郑县长一贯的干脆："小陈，听说你要办教育？"
"郑县长，消息这么快。"
"县委大院里，消息传得比风还快。"郑县长说，"县里这两天开常委会，有些事要议。你列席旁听吧。"
陈锐握着手机，顿了一下。
"什么议题？"
"你来听就知道了。"郑县长说，"明天上午九点，县政府二楼会议室。"
挂了电话，陈锐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县城的方向。
列席常委会。这扇门，他等了很多天。县医院那一仗打下来，他在县政府那边的分量，已经跟两年前完全不同了。而现在，这把椅子，正对着下一场更大的棋局。
他关掉灯，站在黑暗里想了一会儿。
明天，他要去见这座县城真正的决策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