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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牌会过去两周，陈锐的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
早上七点，他照常在中山路诊所坐诊。第一个病人是南边镇的老周，糖尿病，上个月在村里复诊，餐后血糖十一，他让老周回县城一趟。今天老周来了，空腹血糖八点二，比上个月好了不少。
"降下来了。"陈锐看着化验单，"药还是那个药，饭量呢？"
"陈医生，我把您说的那顿饭，改成两个小碗了。"老周搓着手，"闺女教我，一拳头米饭，一拳头菜。"
"这就对了。"陈锐在病历上写下复查意见，又叮嘱，"一个月后再查一次糖化，别偷懒。"
老周千恩万谢地走了。第二个病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捂着肚子进来的，说是前两天在县城东边那个服装厂上班，中午吃了碗凉皮，下午肚子就开始闹。陈锐问了几句，又让何雨晴帮忙做了腹部触诊，判断是急性胃肠炎，开了药，嘱咐多喝温水，清淡饮食。女人出门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陈医生，我头一回来这儿，比县医院那边人少，看得也细。"
"细是应该的。"陈锐说。
送走病人，他刚要端起杯子喝水，手机亮了。
是沈局长发来的一份名单，后面跟着一条语音："陈总，这是今年申请回云山教书的，二十三个人，我数了三遍。三年前，这个数，是零。"
陈锐端着杯子，站在诊室里，把名单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名字旁边标着毕业院校、教龄、意向学校，有几个还是研究生学历。他想起三年前去县一中考察那天，递辞职信的老教师一个一个往外走，那个老校长坐在办公室里，一整天没说话。
他回了一条：沈局，这份名单，我晚上请您吃饭。
沈局长的语音又进来，带着笑："你别急着请。名单是名单，人家肯不肯来，还得看咱们拿什么接。"
正说着，张婉的电话打了进来。
"陈总，教师公寓改造完工了。"张婉的声音里带着点喜气，"六号楼和七号楼，四十八套，全装修，家电配齐。上周钥匙发下去，这周已经有十七户老师搬进去了。"
"搬进去的老师，走了几个？"
"一个都没走。"张婉说，"还有三个去年说要调走的，今早主动把申请撤了。"
陈锐嗯了一声："公寓门口，挂个牌子，写清楚这是县里和锐云一起建的。老师们住得安心，别让他们觉得自己欠谁的人情。"
"我懂。"
"进修通道的事，你跟进得怎么样了？"
"方案成了。"张婉说，"跟省里两所师范院校谈好了，每年送二十个老师出去进修，学费住宿锐云出，进修期间工资照发。第一批名单，这周就能定。"
"名单里那二十三个人，只要愿意来，安家费走联合人才计划。"陈锐说，"跟编制那边的通道对好，别让人家来了，又卡在手续上。"
挂了电话，陈锐没急着走。他开车拐到县一中后头那两栋楼，教师公寓，外墙刷了新漆，楼下停着几辆搬家的三轮车，有人往楼上扛床垫。六号楼门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正在跟邻居说话："这屋以前下雨漏，墙根都泡黑了。现在你看看，跟新的一样。"
"您也搬进来了？"陈锐问。
"搬了。"老教师认出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陈总，我这辈子住过四间宿舍，这间是头一回有热水器。我闺女说，爹，你们单位是真留人。"
陈锐没多待，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搬家的人进进出出，心里踏实。
上午剩下的时间，他在几个网点转了一圈，跟王桂枝说了会儿话，又看了东城新来的两个实习生排班。中午简单扒了口饭，下午一点，他到了职教中心。
老冯在门口等他，老远就迎上来，笑得眉眼都开了："陈总！今儿对接会，来的企业，比上期多了一半！"
会场设在实训楼一层，摆了四十多张桌子。服装厂、电商公司、物流、汽修、机械加工，一家一家支着招聘牌，桌上堆着宣传册。职教的学生穿着校服在摊位前排队，手里攥着自己做的简历，有的紧张得直舔嘴唇。
老冯在旁边念叨："上期签约三十七人，这期我看，能破六十。"
"好事。"陈锐说。
"好事是好事。"老冯的笑收了一半，压低声音，"可陈总，学生是抢手了，实训设备跟不上啊。电商机房那批机器，还是三年前的，企业来人一看就摇头，说你们学生练的，跟厂里用的，是两代东西。"
陈锐顺着老冯的手看过去。机房靠窗，二十几台旧电脑，屏幕泛黄，键盘上磨得看不清字母。一个穿西装的企业代表正从机房出来，脸上挂着客气的笑，跟旁边人低声说："学生底子是好的，就是设备跟不上。"
陈锐没接话，在会场里慢慢走了一圈。走到机房门口，一个年轻教师拦住他。三十出头，戴眼镜，衬衫袖口卷着，自我介绍说姓钱，今年从市里调回来的，教电商。
"陈总，我跟您说句心里话。"钱老师推了推眼镜，"我回来教书，家里人都说我傻。市里学校留我，待遇比这儿好，可我回来这一趟，看见云山真变好了。孩子有学上，老师有房住，学生学的东西有人要了。我回来，不亏。"
"你教的学生，过两年，就是云山的人。"陈锐说。
钱老师愣了愣，用力点了点头。
陈锐拉着老冯走到走廊尽头，把门关上。
"实训设备，你列个单子。"陈锐说，"电商机房整批换新，再加一个数控加工实训室，学生练的，就是厂里用的。钱我来出。"
老冯喉结动了动："陈总，这个我算过账，机房加数控实训室，连工带料，得八百万。"
"批。"陈锐掏出手机，给财务打电话，"职教实训设备，追加八百万，今天走账。另外，奖教金首期两百万，一并划到教育局的专户上。今年评上先进的一线教师，第一批就发。"
老冯站在走廊里，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抹了一把脸，说："陈总，我干了二十年职教，头一回觉得，这活儿有奔头。"
对接会散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陈锐站在实训楼台阶上，看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手里拿着企业的意向卡。一个瘦高的男生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冲钱老师喊："钱老师，那边那个厂，说下个月让我去实习！"
钱老师回头看了一眼陈锐，眼圈有点红。
晚上回到办公室，陈锐调出系统面板。
宜居指数，一百九十三。小字一行：教师回流预期、实训设备投入，教育子项（师资维度）明显上升。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一百九十三，离两百，还剩七。三支箭射出去了：教师公寓改造，进修通道扩容，奖教金落地。箭有落点，靶在前面。
他合上面板，拿起外套，去赴沈局长的晚饭。
饭桌上，沈局长把那份二十三个人的名单又摊开，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这个，市一中的骨干，教数学的，老家就是云山的。这个，研究生学历，在省城私立学校干过两年，想回来。"他念完，放下名单，"陈总，我说句实话，搁三年前，这份名单一个都不会有。人家回来，图的是看见这地方有人干事，有奔头，钱倒在其次。"
"那我更得把这桩事干成。"陈锐说，"进修名额、安家费、奖教金，一样不落。人是回来了，得留得住。"
沈局长给他倒了杯酒："奖教金那个事，我回去跟局里碰过了，细则这周能出。一线教师、毕业班、带出成绩的，优先评。"
"评奖的标准，得让老师自己看见。"陈锐说，"公示，透明，谁够格谁上，别让人戳脊梁骨。"
"这个你放心，公示环节，我们盯死了。"
第二天下午，奖教金评审会在教育局三楼小会议室开。沈局长主持，张婉列席，几个科室的负责人坐在一圈。名单在投影上过了一遍，四十个一线教师，教龄、带班、获奖情况，一条一条列得清楚。有人提出异议，说有个老教师常年带毕业班，但没拿过什么奖，够不够格。
"够。"张婉说，"他带的毕业班，连续五年升学率全校第一。奖教金奖的就是这种，不奖那些会写材料、不会教书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点头。
陈锐坐在末席，没怎么说话。他看那份名单在投影上一页一页翻过去，心里清楚，钱不是关键，关键是这份名单上的人，明年会不会还在这张桌子上。
散会的时候，张婉跟在他身后，低声说："陈总，这奖教金一放，明年申请回云山的，怕不止二十三个了。"
"那就对了。"陈锐说。
回到办公室，天已经黑透。他调出系统面板，又看了一眼那个一百九十三。还差七。
手机响了一声，是老冯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职教实训基地那个旧的电商机房，二十几台旧电脑，屏幕泛黄，键盘上蒙着灰。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陈总，这些机器我盯了三年，终于能换了。设备到位，明年省里的技能大赛，云山职教，有戏。"
陈锐看着那行字，回了一句："今年，设备换了，名次也该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