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城北综合服务体的钢架，立起来三根了。
陈锐到工地的时候，吊车正在吊第四根。工地上人来人往，焊花从半空中往下掉，落在灰土里，一碰就灭。负责施工的老总头戴着安全帽迎上来，嗓门大得盖过机器声："陈总，进度比计划提前了十天！主体框架再有俩月就能合龙！"
陈锐没急着看进度，先绕着工地走了一圈。综合服务体是整个城北的核，医院、学校、商业、公园，四样围着它转。三根钢架立起来，骨架就扎住了。他站在钢架底下往上望，天光从钢梁的缝隙里漏下来，切割成一块一块的。三年前，这里还是爷爷留的那三亩菜地；现在，地里长出来的是一座城。
他想起三年前翻地的时候，爷爷在菜垄上浇水，说这地是留给后人用的。当时他只当是老人的絮叨，现在他站在钢架底下，才算真正听懂了那句话。地不会说话，但它立起来的样子，就是答案。
"二期三号楼的基坑，挖到地下两层了。"老总头指给他看，"负一层是停车场，负二层预留了设备间和冷链库。地上五层，一层商铺，二层超市，三四层做教培和社区服务，五层留给图书馆和自习区。陈总，您那图纸我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这楼将来是城北的门面。"
"门面是给老百姓看的。"陈锐说，"楼起来以后，人进得来，留得住，那才算数。"
正说着，一个年轻工人从脚手架上下来，一瘸一拐的，蹲在地上揉脚踝。陈锐走过去，蹲下来："怎么了？"
"下来的时候踩空了，崴了一下。"工人龇着牙，"没事，揉揉就好。"
陈锐让他把鞋脱了，托起那只脚看了看。脚踝外侧肿起一块，按下去有清晰的痛点，活动范围也受限了："你这是踝关节扭伤，外踝韧带拉伤，别小看它。刚扭的这会儿先冰敷，把肿压下去，四十八小时以后才能热敷。有绷带没有？缠上固定住，这几天少踩地。"
"陈总，这活正赶工期。"
"活再急，脚坏了比工期误得更多。"陈锐说，"去边上歇着，我跟你们经理说一声，这两天给你派轻省的活。"
工人愣了愣，点头去了。旁边一个老师傅看了全程，回头跟工友说："这老板，管得比县医院门诊还细。上回我在别处工地崴了脚，工头让我自己揉两天接着干。"
"你那是没赶上好老板。"另一个工人接话，"人家是开医院的，见的病人比咱们见的砖头都多。"
陈锐没接话，往工地办公室走。张婉已经在里面等他，桌上摊着一沓文件。
"商业地块的挂牌，今天启动了。"张婉说，"县商务局那边的流程走得比预想快，第一批挂牌二十亩，底价按评估价走，竞价规则透明。今天一天，登记了十九家。"
"十九家？"陈锐有点意外。
"对。"张婉翻着登记表，"有本地的老商户，想拿小地块开个铺子，店面挨着综合服务体，将来客流量差不了；有市里来的连锁品牌，看中城北的人口，一开口就要一千平起步；还有几家报的意向面积大，一上来就要整块地。"
陈锐接过登记表，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这一家。"他把表格推到张婉面前，"盛泰集团，意向面积，二十亩，全要。"
张婉的表情也变了："盛泰？就是省城排前三的那个商业地产？"
"嗯。"陈锐说，"恒信刘长河上个月在省城见的，就是他们。"
"他们怎么盯上云山了？"
"先别急着下结论。"陈锐把表合上，"商业地块是公开挂牌，谁都能来，这个挡不住。但你要查清楚一件事，盛泰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云山要挂牌的，中间人是谁，什么时候搭上的线。"
张婉记下了。陈锐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盛泰要整块二十亩，报价比市场价高出两成。一个省城前三的商业地产，放着省城的地不拿，跑到县城来拿一整块商业地块，图的什么？要么是看好城北的未来，正经来做生意；要么，是替谁囤地。
他想起刘长河。恒信被立案之后，资金链吃紧，一百多间旧铺面砸在手里，市值缩水。刘长河取保候审，人还在外面走动。要是盛泰是他搬来的外援，这二十亩地拿下来，下一步就是抬价、捂地、等着城北的地价起来，再狠狠收割一笔。
"张婉。"陈锐叫住她，"那块地，锐云参不参与竞价？"
张婉想了想："咱们的规划里，商业地块是交给市场开发的，锐云只做公益配套。要是咱们下场竞，容易被人说闲话，说锐云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
"对。"陈锐说，"所以这块地，咱们不碰。谁想拿，走公开竞价，公平公正，价高者得。但要盯住中间人是谁，别让人在背后做文章。"
张婉走后，陈锐一个人站在工地办公室的窗前，看那三根钢架。钢架底下，工人像蚂蚁一样忙碌，吊车臂膀在夕阳里转来转去。他想起张婉说的那句话，心里清楚，锐云把公益的地基打好，商业的地就交给市场，谁出价高谁开发，程序上干干净净，谁也挑不出毛病。可他要防的，是有人在程序之外做手脚。
傍晚，林小满打来电话，压低声音说："陈哥，我托省城的朋友打听了一下盛泰。这家公司这几年在省城拿了三个商业项目，都做成了。不过圈子里有风声，说他们拿地，喜欢找本地有路子的人搭伙，地一到手，转手就是溢价。刘长河跟他们接触的事，传得不算密，但有人看见了。"
"谁看见的？"
"省城一个做工程的老板，跟刘长河吃过饭。"林小满说，"他说刘长河那天喝多了，拍着胸脯说，城北那块地，早晚是咱们的。"
陈锐握着手机，没说话。林小满顿了顿，补了一句："陈哥，这话听着，像是冲着你来的。"
"我知道了。"陈锐说，"你留个心，盛泰那边再有动静，随时告诉我。"
挂了电话，陈锐沿着城北的老街走了一圈。街道两边的铺子，有的还开着，有的挂了转让的牌子。走到老街口，一个卖早点的大姐认出他，端了碗水过来："陈总，听说城北要建大商场了？"
"要建。"陈锐说，"综合服务体，就在前面那片。"
"那我们的铺子，会不会被拆？"大姐搓着手问。
"拆是要拆，拆了给你回迁。"陈锐说，"回迁的铺子，还是你的，位置更好，租金不涨。这块地的规划，我盯着呢，不会让老百姓吃亏。"
大姐听不太懂，但看着陈锐的眼睛，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点头说："陈总，你办事，街坊都看在眼里。这地活了，我们才有盼头。"
"这地会活的。"陈锐说。
拐过街角，他又碰到一个在城北开杂货铺的老汉。老汉拉着他说了半天，从铺子的位置说到孙子上学，末了问一句："陈总，听说县一中要在城北办分校，真的假的？"
"规划里有。"陈锐说，"学校、医院、商业、公园，都在这一片。您孙子赶上了。"
老汉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缺牙："那我得把铺子守好了，守着守着，孙子就在家门口上学了。"
再往前走，是一家裁缝铺。门口挂着一排成衣，老板娘坐在缝纫机前，听见动静探出头来："陈总，听说那块地，省城的大老板要来抢？"
陈锐脚步一顿："您听谁说的？"
"街上传的。"老板娘说，"说是有省城老板看中了城北那块地，要全买下来。陈总，要是地归了他们，我们这些老铺子，还能留下吗？"
"地是县里的，怎么用，县里说了算。"陈锐说，"回迁的规矩已经定下来了，白纸黑字。谁来开发，都得照这个规矩办。您把心放肚子里。"
老板娘松了口气，又坐回缝纫机前："那行，那我把这季的料子多进点。"
"进。"陈锐说，"铺子守住了，生意就跟着来。"
回到办公室，天已经暗下来。陈锐调出系统面板。
宜居指数，一百九十四。小字一行：城北施工推进、商业地块挂牌，居民对城北发展预期上升。
他盯着那个数字，心里却在盘另一件事。盛泰的报价，比市场高出两成。这笔钱，加上恒信囤的那些旧铺面，一旦连成片，城北的地价就会被抬起来。抬起来以后，普通商户拿不到地，学校、医院、公园这些公益配套，成本也会跟着涨。城北是为老百姓建的，不能让几个炒地的把盘子搅浑。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县商务局的赵科长。
"陈总，打扰了。"赵科长的声音有点客气，"盛泰集团那边，今天打电话到局里，说想正式约谈，点名要见您。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陈锐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三根钢架。钢架立起来的地方，就是盛泰想要的地方。
"赵科长，时间您定。"陈锐说，"我也想见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