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中山路诊所刚开门,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冲了进来。
孩子四岁,脸蛋烧得通红,额头上贴着一块退热贴,人蔫蔫地趴在妈妈肩上。年轻妈妈急得眼眶发红:"陈医生,孩子烧了两天了,吃了退烧药就下去,过几个小时又烧起来。我怕拖成肺炎,半夜不敢合眼。"
陈锐让孩子在诊床上躺平,听诊器贴着后背,前胸后背听了一遍。肺部没有啰音,喉咙有点红,扁桃体轻度肿大。他又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咳嗽有痰吗?"
"咳得不多,就是干咳。"妈妈说,"陈医生,是不是要挂水?"
"先不用。"陈锐说,"急性支气管炎,病毒性的,有个过程。药按时吃,多喂温水,体温超过三十八度五再吃退烧药。孩子精神头好的时候,不用硬躺着,让他玩一玩。"他顿了顿,"要盯两样,一是呼吸,孩子喘不上气,马上来;二是烧三天不退,也来。"
妈妈抱着孩子,听得很认真:"陈医生,您这么说,我心里就踏实了。我在城东服装厂上班,车间姐妹都说您这儿看得细。县医院那边人挤人,挂个号排半天队,孩子烧着,我实在扛不住。"
"安生就好。"陈锐写了处方,又教她怎么看孩子精神头,"药在楼下药房拿,都是走正常渠道的。吃完三天还烧,你再来。"
送走母子俩,张婉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沓文件,脸色不太好看。
"陈总,省医的方案送来了。"她把文件放在桌上,"说是借示范县的东风,深化医联体合作。我看了一遍,越看越不对劲。另外商务局赵科长定了,明天下午,盛泰那边约您见面。"
"盛泰的事我知道了。"陈锐接过来,翻到第一页。标题是《省人民医院与云山县医疗深化合作方案》,落款是省医医务处。方案写得冠冕堂皇,资源下沉、专家常驻、共建院区,一项一项列得齐整。
他翻到第三页,停住了。这一页上,夹了一张单独打印的纸,标题写着"管理建议"。
张婉凑过来:"第三页那两条,统一人事调配、统一绩效考核,我看着像要把县医院的锅碗瓢盆都端过去。"
陈锐把那页管理建议抽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不多,分量不轻。驻点专家改常驻,这个可以谈;共建省医云山院区,名头好听,实际是挂个牌子;真正要命的是最后两条,统一人事调配,统一绩效考核。这两条要是签了,县医院的管理权就整个交出去了,锐云持股的百分之四十九,成了一纸空文。
他合上方案,没急着表态:"省医那边,谁送来的?"
"医务处的人,上午十点送到。"张婉说,"说吴主任下午亲自过来谈。"
"那就等吴主任来。"
下午一点半,吴建民到了。
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些,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西装革履,进门先笑着寒暄:"陈总,好久不见。县医院那边我看了,变化很大,混改的成效摆在那儿,省里都看在眼里。"
"吴主任过奖。"陈锐给他倒了茶,"您坐下说。"
吴建民坐下来,把方案又推了一遍:"陈总,我这回来,是带着诚意来的。示范县的文件,省里批下来就是这几天的事。省医想借这个机会,把专家驻点改成常驻,再共建一个云山院区。资源、技术、人才,全套下沉,县医院的病人,不用出县就能看上省里的专家。"
"方案我看了。"陈锐说,"驻点改常驻,共建院区,这两块我没意见,锐云可以配合。吴主任,您方案第三页那两条,统一人事调配、统一绩效考核,是什么意思?"
吴建民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恢复:"陈总,你管企业有一套,可医院管理是专业活。人调不动,绩效拉不平,技术再下来也是两层皮。省医把这两块接过去,县医院的班子还是县里的,人还是那些人,就是运行效率更高。"
"效率更高,账怎么算?"陈锐说,"县医院职工的手续,落在谁手里?绩效的尺子,握在谁手里?"
"落在医联体统一的盘子里。"吴建民说,"陈总,你放心,账目公开透明,省医在这件事上分文不取。"
"吴主任,分文不取这句话,我信。"陈锐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文件,放到桌上,"可医联体怎么建,上面早有规矩。这份《医联体规范化管理办法》,是省卫健委去年发的文。您比我清楚,第三条写得明明白白,医联体以技术合作为纽带,不得变更成员单位的产权归属,不得改变成员单位的管理体制。第五条,人事和绩效管理,由成员单位自主决定。"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吴建民看着那份文件,没接话。半晌,他笑了笑:"陈总,条文是死的,人是活的。办法讲的是框架,框架里怎么走,还得看具体操作。"
"操作也得在框架里走。"陈锐说,"医联体,管的是技术合作。产权、管理权,白纸黑字,动哪一条都不行。驻点常驻、专家坐诊、进修通道,这些敞开门做;人事调配、绩效考核这两条,县医院自己说了算。吴主任,这是我给省医的答复。"
吴建民脸上的笑意淡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陈总,你的顾虑,我理解。不过省医那边,最近换了新院长,是省卫健委调过来的,对县域医疗的力度抓得很紧。有些事,是上面的意思,我这边只是个传话的。"
"谁的意思,都得照规矩办。"陈锐说,"省卫健委发的文,总不会让省医自己破例。"
吴建民没再往下说,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回过头:"陈总,你这个人,做事太硬。有些时候,退一步,路反而宽。"
"吴主任慢走。"陈锐说,"该退的时候,我会退。该守的线,我不退。"
送走吴建民,何雨晴从隔壁会议室出来,手里捧着记录本。她刚才一直在旁边听着,把方案和答复逐条记了下来。
"陈哥,这份记录我整理好,存档。"她说,"省医方案里那两条,我拿《医联体规范化管理办法》比对过了,咱们的答复站得住。这防线,守得对。"
"站得住还不够,得让省里知道咱们站得住。"陈锐说,"你把今天这场谈话,连同那份管理办法的条款,一起发给许明远,请他从政策法规科的角度把个关,看还有没有漏洞。"
何雨晴应了,转身去办。走到门口,她又停住,回头说:"陈哥,今天省医来人谈的事,县医院那边有人听见风声了。下午有几个科室主任给我打电话,问是不是要把管理权交出去,话里话外都是担心。"
"你怎么回的?"
"我说,谈判记录白纸黑字,人事和绩效,县医院自己说了算。让他们把心放到肚子里。"何雨晴说,"可陈哥,这种话听多了,人心会浮。您要是有空,明后天去县医院坐半天诊,比我们说十句都管用。"
"去。"陈锐说,"明天上午,我在县医院门诊坐半天。"
何雨晴走了。陈锐坐回椅子上,把那份方案又翻了一遍。管理建议那页纸,他单独抽出来,放进抽屉的最底层。省医要的,是管理权。技术下沉,只是搭台子的由头。新院长动作频频,吴建民只是个敲门的。从当初借外包探路,到如今借示范县递方案,省医这条线的胃口,一次比一次大。他守得住一次,就得守得住下一次。
傍晚,他调出系统面板。
宜居指数,一百九十六。小字一行:医联体边界明确、示范县预期,居民对县域医疗信心上升。
他盯着那个数字,想起吴建民临走那句话。退一步,路宽。可有些路,退一步,就不是自己的路了。
手机响了,是许明远。
"陈锐,你今天让我看的材料,我看了。"许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省医那边,新院长上任这一个月,已经往省卫健委跑了七趟。你这边刚拒了方案,他下午就递了新的报告上去。"
陈锐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心里有个数。"许明远说,"这事,怕是要往上面走了。省卫健委那本管理办法,是前任厅长手里定的。新院长在卫健委待过多年,最懂怎么绕着规矩走。"
陈锐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明远,麻烦你帮我盯着,省卫健委那边,只要跟云山有关的文件,第一时间告诉我。"
"放心。"许明远说,"这条线,我替你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