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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陈锐刚送走一个复诊的高血压老人，张婉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陈总，设计院的人到了，图纸带齐了。会议室。"
"我马上到。"
老人是高血压十多年的老病号，上个月换了联合用药，这次复查，血压一百三十八、八十五，控制得不错。他坐在诊椅上，盯着药盒子问："陈医生，这药量能不能减点？我听人说，药吃多了伤身子。"
"您先别急着减。"陈锐说，"这药量是压着血压调的，现在这个数，是换药换出来的。减了，血压回上去，伤的是血管。您把药按时吃了，三个月后血压还稳，咱们再商量减量。"
老人想了想，把药盒子收好："成，听您的。"
陈锐在病历上写下复查意见，又叮嘱了两句，才把老人送到门口。林小满凑过来，压低声音："陈哥，今天上午，县医院那边来了个外地人，挂号排到下午，点名要挂您的号。"
"外地人？"
"听口音是省城那边的。"林小满说，"挂了号，又问了不少咱们医院的事，问得特别细。"
"问就问。"陈锐说，"来的都是客。他要真来就诊，好好接。"
林小满应了一声，转身去忙了。陈锐把这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多琢磨，抬脚往会议室走。
推开会议室的门，三张图纸已经摊在长桌上。
设计院的代表姓林，四十来岁，戴着黑框眼镜，指着第一张图纸："陈总，这是实验小学的方案。位置在城北新小区东侧，占地二十亩，规划三十六个班，教学楼、综合楼、食堂、操场一应俱全。层高做了优化，采光间距都按最新标准来。"
"城北新小区今年入住，孩子正好赶上。"陈锐俯下身，顺着图纸上的线条看了一遍，"班额按四十五人算，老师宿舍留了吗？"
"留了，教职工宿舍二十四套。"林工说，"教师周转用房，标准也是按最新的走。"
"操场这一块，再往东扩十米。"陈锐说，"城北的孩子跑得开。"
林工在图纸上做了标记："成，回头出终稿。"
"实验小学这块地，县里已经定了，跟着城北的规划一起走。"陈锐补了一句，"学校建起来，商业、医院、公园都在周边，孩子上学、家长看病、买菜，都在这片解决。"
"那是好。"林工说，"县城我跑过不少，像云山这么成片规划的，少见。"
第二张图纸是技能培训中心。老冯坐在边上，一直没吭声，听见讲到这儿，往前凑了凑。
"这个中心，跟职教中心隔一条街，规划了数控、电工、电商、汽修四个实训区，还预留了一层给社会培训。"林工说，"老冯校长，您看看布局。"
老冯扶了扶眼镜，手在图纸上抚过："实训区这块，跟企业车间的要求，得再贴一贴。学生练什么，将来厂里就用什么。"他指着数控区，"这里加一道隔断，噪音大，别影响隔壁理论教室。"
"行，这个我跟您对接。"林工说，"到时候设备选型，还得请您把关。"
老冯在旁边补了一句："陈总，我算了笔账。这个中心建起来，一年能多招三百个学生，毕业能对口就业的，少说也有两百个。学生有手艺，厂里有工人，这条链子就活了。"
"这个账算得好。"陈锐说，"链子活了，人就在云山留下了。"
第三张图纸是图书馆扩建。在现有社区图书馆的东侧，扩出一栋三层楼，一层少儿阅览，二层自习区，三层多功能厅。设计图上，屋顶还画了一排光伏板。
"图书馆这块，我有个想法。"陈锐说，"二十四小时自习区，做到位。云山的孩子，晚上有个能安心学习的地方。城北的工地三班倒，上夜班的家长，孩子放学没人管，自习区开着，孩子有个去处。"
林工点头记下："那我加一套门禁和照明，晚自习时段单独供电。"
陈锐看着那张图，想起头一回踏进社区图书馆那天，值班阿姨跟他说，孩子一放学就往这儿跑，比回家都积极。当时他就想，要是这图书馆再大点，孩子能待的地方再多点，就好了。现在图纸摊在面前，那点想法，正一砖一瓦变成真的。
三张图纸看完，陈锐直起身："三张图，方向都对。今天就定稿，勘察费、设计深化费，一并拨出去。"
"总价五百万。"财务的人轻声提醒。
"拨。"陈锐说，"教育的事，等不起。"
周校长坐在桌子另一头，一直没有说话。听见"定稿"两个字，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实验小学那张图纸前，看了很久。
"陈总，我教了三十年书。"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头三十年，我眼巴巴等着县里盖新学校，等着等着，人走了一茬又一茬。这张图纸，我等了三十年。"
陈锐没说话。周校长低着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又抬起来，冲陈锐笑了一下："成，我盯着施工。这张纸上的楼，我亲自看着它立起来。"
"周校长。"陈锐说，"这楼立起来以后，还得靠您这样的老师，把孩子们教好。楼是空的，人是活的。楼我负责盖，人，交给您。"
周校长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鼓起掌来。
散会的时候，张婉把陈锐叫到一边，递过来一份文件。
"省卫健委的函，今天上午到的。"张婉说，"要求县医院提交医联体深化方案，时限是二十个工作日。"
陈锐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函件措辞客气，落款是省卫健委医政处，抬头却是"关于落实医联体建设深化工作的函"。字里行间，隐隐有省医的影子。
"这是省医那边的动作。"陈锐说，"新院长上任，先在省卫健委把架子搭起来，再回头收编地市医院。"
"那咱们怎么办？"
"办。"陈锐把函件合上，"医联体深化方案，咱们自己写。主动交，比被人催着交强。方案怎么写，边界怎么守，我有数。"
他想了想，给何雨晴打了电话："雨晴，省卫健委来函了，要求交医联体深化方案。你来牵头起草，把《医联体规范化管理办法》的条款吃透，把咱们守住非外包、产权管理权不变的立场，写成白纸黑字。"
"行。"何雨晴在电话那头应得干脆，"给我三天，初稿出来。陈哥，我想把驻点专家、进修通道这些落地的合作方式写实，让方案每一页都站得住脚。"
"对，就是这个路子。"陈锐说，"方案里写清楚，技术合作敞开做，管理权一寸不让。"
傍晚，陈锐调出系统面板。
宜居指数，二百零一。小字一行：教育三方向定稿，居民对教育配套预期上升。
他关掉面板。教育这张牌，今天算是真正打出去了。可省医那条线，也在步步逼近。他正想着，手机响了，是许明远。
"陈锐，我跟你说个事，你心里有个数。"许明远的声音压得低，"省医那个新院长方明，跟省卫健委的罗副处长，是同一个导师带出来的师兄弟。罗副处长当年卡过你的审批，这条线，绕不开。"
陈锐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省城到云山，一百多公里。可那条线，隔得再远，也绕不开。他挂了电话，在纸上写了两个名字：赵院长，罗副处长。中间画了一条线。
线的那头，是省卫健委的大楼。线的这头，是云山县医院那间新装修的诊室。他知道，这条线迟早要碰。那就碰。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城北工地传来的动静。他拉上窗帘，目光落在桌角那张纸上，两个名字并排立着。省城那条线投下来的影子，正一步步往云山这边挪。他要抢在影子落地之前，把楼盖起来，把方案递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