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外的山谷里,灵兽群暂时停了下来。
瘴气正在散。
天光从厚重云层间漏下,照在满地碎石与断裂月藤上。
可没有谁因此真正放松。
白狐族和黑狼部落隔着一段距离。
两边都有伤者。
有黑狼趴在地上,后腿被落石砸得血肉模糊;也有白狐被瘴兽抓伤,月白色毛发沾满尘土。
更多的,是沉默。
它们刚刚并肩逃出来。
可不久前,它们还在古寨前互相撕咬。
死去的族人没有回来。
受过的伤也不会因为一次联手逃生就消失。
陈澈坐在一块石头上,给掌心伤口缠上布条。
白小梨蹲在旁边,耳朵耷拉着。
她看着远处的黑獠,半天没有说话。
黑獠胸前的伤口已经被黑狼族简单处理过。
可紫色碎晶留下的创口太深,暗银色狼毛上仍渗着血。
它站得很慢。
每走一步,都能看出身体在发颤。
几头黑狼想扶它,却被它抬爪挡开。
黑獠一步步走向白狐族。
黑狼群瞬间紧张起来。
白狐族也同时竖起耳朵。
许多白狐下意识挡在幼狐前方。
白岚站在最前面,爪尖已泛起月白微光。
“你还来做什么?”
她声音发冷。
黑獠停在数丈外。
它没有再靠近。
而是缓缓低下头。
狼首压得很低。
低到几乎贴着地面。
黑狼部落一阵骚动。
对白狼、黑狼这样的族群来说,这不是普通姿态。
这是首领向另一方承认过错。
白小梨睁大眼睛。
白狐长老的目光也微微一动。
黑獠沉默片刻,声音沙哑。
“黑狼部落,曾三次袭击白狐古寨。”
“第一次,抢走两株月藤。”
“第二次,毁坏外寨药圃。”
“第三次,撞破结界,伤了守寨白狐。”
它一件件说。
没有替自己解释。
“黑狼部落还放任族人闯入百草禁地,破坏灵药,驱赶灵鸟,逼迫白狐交出月华灵种。”
“这些事,是黑狼部落做的。”
“也是我下的命令。”
白狐族里传来压抑的低鸣。
一只年纪很大的白狐抬起头,眼眶泛红。
“我儿子死在第二次袭击里。”
黑獠抬起眼。
“我知道。”
“你知道?”
老白狐的声音发颤。
“你知道,还让你的狼继续来?”
黑獠沉默。
过了很久,它才道:“我那时以为,月华灵种能救黑狼族。”
“瘴泉一天比一天重。”
“幼狼开始失控。”
“有的夜里会咬伤自己,有的会认不出亲族,有的醒来后连路都不会走。”
“我带族人找过药,找过泉,找过古修遗迹。”
“都没用。”
“后来,紫瞳祭台给了我骨牌。”
“它告诉我,只要拿到月华灵种,黑狼部落就能活。”
“所以你就来抢?”
白岚冷冷问。
“对。”
黑獠没有否认。
“我以为只要黑狼能活下来,别的代价都能承受。”
“直到后来,黑狼死得更多,白狐也开始死。”
“我还是没有停。”
它声音越来越低。
“因为我不敢承认,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山谷里安静下来。
陈澈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不是一句“被污染控制”就能揭过去的事。
污染的确放大了黑獠的焦虑与暴戾。
可下令袭寨的是它。
选择抢夺灵种的是它。
黑狼部落犯下的错,不能全推给紫瞳祭台。
白狐族受过的伤,也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
黑獠低着头。
“黑狼部落愿意偿还。”
“怎么还?”
白岚问。
“百草禁地被破坏的药圃,我们去修。”
“古寨结界损坏的月藤,我们去找。”
“白狐族失去的族人……还不回来。”
黑獠停了停。
“我也还不了。”
“但以后黑狼部落不再踏入白狐古寨半步,除非白狐允许。”
“黑狼族地的瘴泉,由黑狼自己守。”
“若净化瘴泉需要月华灵种,我愿以黑狼首领血脉为誓,只借净化之力,不取半分本源。”
白岚没有立刻回答。
她眼里仍有恨意。
可听到最后一句时,爪尖的月光却轻轻晃了一下。
白小梨看向白狐长老。
“长老……”
白狐长老闭了闭眼。
“白狐族不能替所有死去的族人原谅。”
“也不能要求所有活着的族人忘记。”
黑獠低声道:“应该。”
“但山脉还在受污染。”
白狐长老睁开眼。
“白狐也需要活。”
“幼狐需要活。”
“黑狼幼崽也需要活。”
“我们可以先不谈原谅。”
“先谈怎么让山脉不再继续死下去。”
黑獠抬起头。
白狐长老看着它。
“黑狼修药圃,白狐协助净化瘴泉。”
“黑狼归还抢走的月藤和灵草。”
“白狐开放一部分基础药方,但不交月华灵种本源。”
“以后百草禁地由两族共同守护。”
“你答不答应?”
黑獠没有犹豫。
“答应。”
“族人呢?”
它回头。
黑狼群沉默片刻。
最先回应的,是那只曾被白岚从裂缝边拉回来的黑狼幼崽。
它跌跌撞撞跑上前,低低叫了一声。
成年黑狼们互相看了看。
最终,一头头黑狼低下头。
白狐族没有立刻回应。
许多白狐仍神情复杂。
可白小梨先走了出来。
她站到黑獠面前。
个头只到黑獠胸口。
黑獠低头看着她。
白小梨抬起手,掌心浮出一点月白火焰。
黑獠身体微微绷紧。
“别紧张。”
白小梨哼了一声。
“不是打你。”
她将火焰按在黑獠胸前伤口边缘。
月华灵火没有灼烧,而是化作温和光点,缓缓压住伤口周围残留的紫黑气息。
黑獠闷哼一声。
“疼就忍着。”
白小梨说。
“这是你欠白狐族的第一笔。”
黑獠低低应了一声。
“好。”
白岚站在后面,看着那团月火,最终没有阻止。
她只是别过头,小声道:“先把药圃修好再说。”
黑獠点头。
“会修。”
气氛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但那条横在两族之间的线,终于不再像先前那样锋利。
陈澈从石头上站起来。
“既然都说清楚了,先办正事。”
众人看向他。
陈澈指向北方。
“黑狼族地的瘴泉不能拖。”
“紫瞳祭台沉了,瘴气开始消退,但污染源还在。如果瘴泉继续外泄,不只是黑狼族地,附近的灵兽、药园和山脉地脉都会被重新拖进去。”
陆照寒魂灯飘到他肩边。
“瘴泉比祭台更麻烦。”
“祭台是外来规则残留。”
“瘴泉却已经与山脉地脉纠缠多年。”
“要净化,不只是拔掉一块碎晶。”
陈澈点头。
“所以得把能用的都带上。”
白小梨立刻道:“我有月华灵火。”
黑獠道:“黑狼族地有祖辈留下的镇泉石。”
白狐长老也缓缓开口。
“白狐族可以提供月露泉水。”
陈澈想了想。
“百兽清瘴散还剩多少?”
白岚回答:“药园那边还能配两份,但需要派人去取。”
“灵鸟能送。”
远处,一只黑羽灵鸟落下。
它翅膀仍带着伤,却昂起头,发出一声清鸣。
陈澈看向它。
“辛苦你们了。”
灵鸟歪了歪脑袋,转身振翅飞向百草禁地方向。
伊万走过来,扛起断链。
“俺也去。”
陈澈看他一眼。
“你不回去找资源?”
“黑狼的瘴泉要是炸了,整个山脉都没资源。”
伊万说得很直接。
“而且我还没看过狼族地盘。”
亚瑟收起破损盾牌。
“我也去。”
“你不是要争天池机缘?”
“那是后面的事。”
亚瑟看了眼黑獠。
“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
樱井遥站在阴影里,语气平淡。
“我负责探路。”
“瘴泉附近应该还有残余骨牌。”
陈澈看着几人,忽然笑了下。
“行。”
“那就出发。”
黑獠没有立刻带路。
它转头望向白狐长老。
白狐长老沉默片刻,抬爪指向白小梨。
“她去。”
白小梨耳朵一下竖起来。
“我?”
“你带月华灵火。”
“可古寨——”
“古寨有我们守。”
白狐长老看着她。
“你已经不是只会躲在寨门后偷灵果的小狐崽了。”
白小梨脸一红。
“我没有总偷!”
“去吧。”
白狐长老道。
“把山脉的路带回来。”
白小梨重重点头。
队伍很快整顿完毕。
黑獠走在最前方。
白小梨跟在陈澈身边。
亚瑟、伊万、樱井遥各自分守左右。
白狐族派出两名擅长月藤术的战士,黑狼部落则派出数头熟悉族地地形的成年黑狼。
众人刚走出山谷。
月华灵种所在的方向,忽然亮起一道柔和月光。
月光穿过山林,落在北方一片灰黑色山岭上。
那里正是黑狼族地。
白小梨抬起头。
“它在指路。”
陈澈握紧符文短矛。
“那就跟上。”
月光尽头,隐约传来几声幼狼混乱的嘶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