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秦振国出现在屏幕里。
他没有坐在办公室,而是在一条安静的走廊上。
发布会结束后,他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身上的常服外套还没脱。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一双眸子沉寂如水。
有人压着火气开口。
“秦振国,你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吗?”
秦振国看着镜头。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那句话没有经过集体决议?”
“知道。”
“你知不知道,国运投送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知道。”
连着三个知道,会议里的人反而更火了。
赵见南忍不住了。
“你既然知道,还敢当着全国人的面说?”
秦振国淡淡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再不说,你们就要拖到他死了。”
会议里瞬间安静。
这句话太直接,太得罪人了,简直是扇了有些人一巴掌。
赵见南脸色瞬间涨红。
老东西!活该你一把年纪了还升不上去,没老子级别高。
“你胡说什么!”
刘仲平开口了。
“秦教授,情绪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你今晚的发言,已经造成了很恶劣的影响。”
“但考虑到你一直负责云澈选手,也有一定专业声望,我们可以给你一个补救机会。”
秦振国没说话。
刘仲平慢慢道:“明天上午,你亲自发布一份声明。”
“说明今晚发布会中,关于投送时间的表述不够准确。救援不会取消,但具体时间要等综合方案敲定。”
“这样,事情还有挽回余地。”
秦振国听完神色如常,只是眼里的冰冷更深。
“挽回?挽回什么?”
他看着屏幕里那一张张脸。
“挽回你们继续拖的余地吗?”
有人怒道:“秦振国!你放肆!”
秦振国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人。
“我不会撤回。”
“明天中午,必须投送。”
“第一批定制化精神药物已经好了,其他不完善的药物,就送能多少送多少。”
“抗生素、镇定药、精神药物,哪怕只送一部分,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你们中有些人的龌龊谁不知道?”
会议里有人脸色变了。
一个保守派负责人皱眉。
“你这是对其他选手的不负责任!他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所有专业医师和机构也分析过来,连他的病因都搞不清楚,这些药物很可能对他根本没用!这次宝贵的投送机会我们完全可以留给其他选手。”
一旁的赵见南连忙接话。
“张老说的没错!还有很多有潜力的人,这次免费的国运投送也是属于他们的机会。”
秦振国转头看着他。
“你指的是你那个二儿子赵民吗?废物一个!连活着都要周边区域的美丽国人接济,进去三个月了连一次物资返还都没触发。”
“他也配?!”
最后一句秦振国直接吼了出来。
赵见南此刻脸几乎憋紫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而且我已经说了,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你承担得起吗?”
“承担不起也得有人承担。”
秦振国一字一句。
“不能让云澈替你们承担。”
走廊那头,助理站在那里,眼眶又红了。
他想劝,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劝不动。
这老头从撕稿那一刻起,就没打算给自己留后路。
刘仲平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秦振国,你这是要拒绝组织决定?”
“我不会改。”
这几个字一出来,会议里最后一点缓和也没了。
刘仲平轻松地往后一靠。
“那就进入第二项议题。”
“秦振国同志,因你在重大国运事务中未经批准,擅自对外作出不实承诺,造成严重舆情风险。”
“经紧急会议讨论,建议即刻免去你国运研究所首席顾问职务。”
“相关权限,全部冻结。”
“后续工作,交由临时协调组接手。”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表决,一个个名字亮起。
同意。
同意。
弃权。
同意。
反对。
……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气得站起来。
“你们疯了?这个时候撤他?”
“外面的人刚刚才信了他!”
“我们会封锁消息的,您会配合我们的对吧?秦老。”
投票还在继续,结果很快出来了。
十二票表决,七人同意,三人弃权,两人反对。
决议通过,刘仲平得意的看着屏幕。
“秦振国,从现在开始,你不再负责云澈选手相关事务。回去休息吧。”
他说得很慢,语气戏谑,像是施舍。
“你年纪也大了,该回家养老了。”
助理猛地抬头。
“你们凭什么!”
秦振国抬手,拦住他。
他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良久,他点点头。
“好。”
一个字,干干净净,秦振国转身往外走。
助理追上去,声音都在抖。
“秦教授,您不能就这么走啊,云澈怎么办?”
秦振国脚步停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窗外,能看见远处庇护所居民区的灯。
很多灯还亮着,那些人还没睡,还在等着明天中午的好消息。
秦振国看了很久。
“我已经把话说出去了。”
“剩下的,要看他们敢不敢当着全国人的面反悔。”
助理红着眼。
“他们真敢呢?”
秦振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他们迟早会后悔的。”
说完,他慢慢往外走。
背影很瘦,但影子拉得老长,像要把这个老人压垮。
此刻,线上会议还没结束。
撤职只是第一步,所有人都清楚,光撤掉秦振国,没用。
必须给民众一个说法,一个能糊弄过去的说法。
赵见南揉着太阳穴。
“现在怎么办?”
“总不能明天直接说秦振国已经被撤职,他的话不算数吧?”
“那外面那些人能把门拆了。”
“当然不能这么说。”
刘仲平语气恢复平静。
“秦振国不能背全部责任,他还有民望。”
“那谁背?”
刘仲平看了一眼宣传口负责人,那人立刻明白了。
“可以说稿子在内部流转时出了问题,部分措辞被错误提交,导致秦教授对救援时间产生误判。”
赵见南皱眉。
“谁提交的?”
宣传口负责人沉默了一下。
“一个实习生。”
会议里有人松了一口气。
实习生好啊,实习生便宜,实习生也不会出现在镜头前。
一个名字写上去,一个处分盖下去,事情就有了口子。
至于那个实习生有没有见过稿子,谁在乎?
刘仲平点头。
“措辞要注意,不能说不救,要说一定会救,但具体投送时间,需要等待专家组完成方案论证。”
赵见南立刻接话。
“也就是说,明天中午这个时间取消。”
“不是取消。”
刘仲平看了他一眼。
“是后延。”
“后延多久?”
没人回答,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最后刘仲平说:“等云澈的情况明朗。”
这句话一出来,几个保守派都懂了。
明朗,什么叫明朗?
死了,就最明朗。
到时候不用救。
只需要默哀,只需要追授荣誉,只需要把秦振国今晚的发言说成一个悲伤的误会。
赵见南低声说:“民众那边可能不会尽信。”
刘仲平看着他。
“所以明天上午八点就发,趁他们还没重新聚起来之前。”
“公告要写得软,态度要诚恳。”
“重点是感谢社会各界关心,承诺绝不放弃云澈选手。”
“然后把时间拿掉。”
宣传口负责人已经开始记。
会议室里,有人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样应该能压一压,至少能拖到明天晚上,民众总不能一直堵着门。”
刘仲平看着公告草稿,脸上有了一点笑意,就在这时,他的通讯器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代号,上面只有一句话。
“云澈必须死。”
刘仲平看着那五个字,眼神沉了沉,走进了卫生间回复。
“得加钱。”
“可以,双倍。”
“你似乎完全没有尊重我们夏国的英雄啊,我要5倍。”
“你总是这样临时抬价,小心有命挣钱没命花。”
“哈哈,这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东瀛的垃圾们!”
最后一句,他没有说出口。
会议室外,夜已经深了,但居民区里很多人还没睡。
他们以为明天中午会有救援。
他们以为秦振国还在。
他们以为云澈终于有了希望。
而一片夜色下,在异界的森林里。
一股甜得发腻的香味,正顺着风往外飘。
黑暗中。
一双猩红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它死死地盯着那三颗已经成熟的紫色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