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站起来,侧过身子做出一个冲撞的姿势。“用身体撞过去,叫撞击。”
他用肩膀顶了一下旁边的小树干,树晃了晃,“撞过去,用你的身子撞它。”
雷暴的耳朵竖了起来。
“快速冲过去撞叫电光一闪。”
韩逸往前跑了两步,脚底板在落叶上踩出一个浅浅的坑。
“快,比撞击更快,冲出去就撞。”
雷暴的尾巴开始晃了。
然后圆丝蛛动了。
它等的就是雷暴分神的这一瞬间,一口毒液从螯牙尖端喷射而出,碧绿色的液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雷暴而去。
韩逸下意识挥起铲子想拍开那团毒液,铲面差了一截。
毒液啪的一声打在雷暴的背上,顺着它蓝黑色的鳞片淌下来,留下一道恶心的荧光绿色痕迹。
雷暴的腿立刻开始抖,不是怕,是毒素正在沿着它的皮下毛细血管往全身扩散,四条腿的关节像被人抽掉了螺丝一样越来越软。
但它没趴下。
它的四条腿撑在落叶上,撑得很用力,每条腿都在微微发颤,但它站着。
琥珀色的眼珠子透过已经开始模糊的视野盯死树干上那只绿色的蜘蛛,瞳孔缩成了两根针尖。
从昨天空着嘴回来那一刻起它就憋着一股劲,那股劲在它瘦小的身体里闷了整整一天,现在被这口毒液点着了,烧得比毒素还烫。
韩逸看着这只连站都快站不住的小东西硬撑着四条抖个不停的腿死死盯着敌人,把正要伸出去抱它的手收了回来。
固执。
这小家伙的性格是固执。
那种被毒液糊了一身腿都软了还不肯倒的倔劲,和昨天垂着脑袋在队伍最后面拖水的委屈,是同一种东西的两种表现。
它昨天没打到猎物不是因为它不够努力,是因为它太弱了,弱到连一只蚊香蝌蚪都追不上,而这种弱让它憋屈让它难受让它一整天都不肯看任何人一眼。
家里有解毒药,医疗洞的旧塑料筐里有三盒还没拆封的解毒剂,但韩逸看着雷暴的样子,放弃了在战斗结束前给他上药的想法。
他放弃了当训练家的想法——给宝可梦的技能取人类名字然后指望宝可梦理解这些名字,这种事只有在游戏里行得通。
在这个世界里的宝可梦听不懂水枪听不懂撞击听不懂电光一闪,它们只听懂本能。
他把铲子握紧,决定把指挥权还给雷暴,还给这只水跃鱼幼崽刻在基因里的几百万年的猎杀本能。
“雷暴,上,咬住他。”
四个字,没有招式名,没有战术指导,只有一个动词——咬。
雷暴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四条发抖的腿在落叶上刨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蓝黑色的小身影在枯树干前一跃而起,嘴巴张到了最大,一口咬住了圆丝蛛的腹部。
圆丝蛛的八条腿同时在空中乱舞,口器里的毒液疯狂分泌。
绿色的黏稠液体糊了雷暴一脸,蛛丝从纺丝器里喷出来缠住了雷暴的后腿——它想把这只幼崽裹成一个茧然后慢慢消化。
但雷暴没松口,它的牙嵌在圆丝蛛的肚子里,琥珀色的眼珠子透过毒液和蛛丝的混合物闪着狠光。
那不是一个被训练家指挥着的宠物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头野兽的眼神,一头饿了一天一夜终于咬住了猎物咽喉的猎手的眼神。
韩逸大步流星冲了上去,手里的工兵铲举过头顶。
他用尽了全力往下剁。
铲刃从圆丝蛛的正中间切进去,穿过柔软的腹部甲壳撞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绿色的体液和白色的内脏从切口两侧同时炸开,稀里哗啦淌了一大片。
几滴毒液溅在他的裤腿上烧出了几个针尖大的小洞。
圆丝蛛被剁成了两半。
前半截还在抽搐,八条腿无意识地一张一合,后半截掉在落叶上被雷暴死死咬着不放。
雷暴松开了嘴,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半截还在淌绿色体液的蜘蛛尸体。
又看了看面前糊了一地的内脏碎片,又看了看韩逸手里那把还在往下滴绿汁的铲子。
它愣了两秒,然后用嘴叼起半截圆丝蛛,含着那半截还在滴汁的绿色尸体转身冲出了树林,四条腿跑得飞快。
浅滩上那四只水跃鱼还在踢空壳,圆丝蛛的壳已经被踢到了浅滩中央的石头上。
雷暴叼着半截圆丝蛛冲到它们面前,昂着脑袋把猎物甩在地上。
尾巴翘得老高,眼珠子亮得发光。
嘴里还糊着一圈绿色的毒液和白色的内脏碎屑,但它不在乎。
它打到了,它终于打到了,虽然有人帮。
但那半截圆丝蛛的尸体就在它面前的地上,这是它这辈子第一次以猎手的身份把猎物甩在别人面前。
另外四只水跃鱼停下了踢空壳的动作。
其中一只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半截还在淌汁的圆丝蛛尸体,然后抬头看了看站在树林边缘的韩逸。
那把铲子上还在往下滴绿色的汁。
最后回头看了看雷暴嘴里那一圈被毒液和内脏糊得乱七八糟的痕迹。
它不是自己打的。
那只年纪最大的水跃鱼第一个转身走了,尾巴拖着水面,连那半截圆丝蛛都懒得多看一眼。
剩下三只也散了。
没有一只低头去闻那只猎物,没有一只凑过来和它分享。
它们只是默默地回到了浅滩中央继续踢那只空壳,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沉默本身比任何叫声都更刺耳。
雷暴叼着半截圆丝蛛站在原地,尾巴慢慢垂了下来,绿汁顺着嘴角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浅水里。
洇成一圈圈淡淡的绿色水晕。
它不太明白为什么同伴们不夸它,但它听懂了那阵沉默。
在它简单而深刻的认知里,那阵沉默像一个响亮的耳光。
韩逸靠在树林边缘的枯树干上,把铲子上的绿汁在苔藓上蹭干净了,看着那只孤独站在浅水里的蓝黑色小身影,摇了摇头。
这个世界的菜是原罪,不够强就活该被看不起。
哪怕你拼了半条命才叼回来半只猎物,只要别人知道不是你自己打的,它就不算你的。
他走过去,弯腰把雷暴捞起来放在肩膀上,用拇指擦掉它嘴角的毒液和内脏碎屑。
“待会我们再去。”
雷暴趴在他的肩头,没叫,但它的尾巴往上翘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