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花了韩逸三倍的时间才挤到峭壁口,出洞口的时候狠狠地喷了一口鼻息——不是累,是被这么个小通道憋屈的。
韩逸把登山绳绕着巨沼怪的腰缠了三圈,又在它胸口交叉打了个结。
"沼哥,等会我把绳子解开,你握好了,别让它掉下去——这破玩意要是掉到悬崖底下,我们就白干一整天了。"
巨沼怪低低地应了一声,两只粗壮的前爪握紧了登山绳——那绳子在它手里看着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细线。
韩逸解开绳子,巨沼怪握紧绳子两端开始往上拽。
木板被一点一点从通道里拖了出来,边缘刮着岩壁磕碰了几下,碎了几小块木屑,但主体没裂。
巨沼怪把木板拖到峭壁边缘放下来,韩逸趴在它身下——峭壁口这块地方太窄,站不下一人一兽并排,他只能蹲在巨沼怪的肚皮底下,肩膀顶着巨沼怪湿漉漉的胸鳞,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沼哥,帮我把这破木头扔过去——记得握好绳子,它要是掉下去就完了。"
巨沼怪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块歪歪扭扭薄厚不均的木板,又看了看裂缝对面那个比自己脑袋还小一圈的落脚点,又低头看了看从自己肚皮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的人类。
一个头两个大。
说实话,跟让它扔一整棵树没啥区别。
硬着头皮干吧。
巨沼怪弯腰捞起木板,前肢上的肌肉群一层一层地鼓了起来,血管在厚实的鳞片下凸显成几道青黑色的粗线,它屏住呼吸往后仰了一点,然后猛地往前一甩——木板带着破空声横跨裂缝飞了过去,在空中几乎保持了一条直线,重重落在对面那棵歪脖子枯树旁边,落地的一瞬间翘起来差点滑下去。
巨沼怪的手指猛地握紧了绳子。
木板被绳子扯住了,在悬崖边缘荡了两下,一块指甲盖大的木屑从边缘崩飞掉进了裂缝里,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巨沼怪把绳子绷紧了往后拽了一小截,木板的另一头卡进了歪脖子枯树的树根缝隙里。
桥,搭上了。
巨沼怪的鼻子喷出两股灼热的水汽,肩膀上的肌肉还在微微发颤——刚才那一甩,它把一个七八十斤的东西从五米开外扔到了对面的悬崖边上,落地误差不超过二十厘米。
韩逸从它肚皮底下爬出来站在木板桥前,用脚尖踩了踩木板中间那个凹下去的浅坑。
木板往下沉了一点又弹回来,绳子绷得很紧,对面卡在树根里的那头顶得很稳。
后山的路,通了。
他把猎枪的枪托从背包绑带里抽出来握在手里,保险拨到红色看不见的那一侧。
"沼哥,你就待在这,我先过去——你这体重踩上去这破木头我怕是直接断两截。"
巨沼怪没争辩。
它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峭壁边缘,浑浊的眼珠越过裂缝盯着对岸那片从未踏足过的后山密林,耳鳍慢慢转了一圈。
韩逸踩上木板桥,一步,两步,木板在脚下微微晃动,他张开双臂保持着平衡,脚底隔着鞋底能感觉到木板上那个树节疤的凸起。
他跨过最后一步踩上了对岸的泥土,转身朝巨沼怪竖了个拇指。
巨沼怪喷了一串水泡,嘴角又挤出了那道极浅极浅的褶子。
霜奶仙从通道口小跑着钻了出来。
它刚才在浅滩边上看四只水跃鱼踢空壳,一回头发现峭壁洞通了,这边多了座桥,立马甩开两条奶油短腿从通道里窜了过来,脚蹼啪嗒啪嗒地踩了一路水印。
它跑到峭壁边缘低头看了看裂缝底下那片看不见底的黑暗,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冲了两步,跳上了木板桥。
木板晃了一下,它两条短腿僵直地钉在板面上不敢动,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对岸的韩逸。
"过来。"
霜奶仙又往前挪了两步,发现木板没有想象中那么晃,胆子大了,一路小跑着过了桥,脚掌在木板那个凹下去的浅坑里踩了一下差点绊倒,但它踉跄了一步又稳住了,最后啪嗒一声跳上了对岸的泥土。
韩逸弯腰把它捞起来放在右肩上,霜奶仙的奶油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耳廓,攥得他耳朵有点疼。
然后他听见了浅水被踩响的声音。雷暴从通道里跑了出来,背上的纱布松了一半拖在地上,剩下的几圈还缠在肚子和脖子上,跑起来像个破了口的白色粽子在风里飘着布条。它跑到峭壁边缘低头就要往桥上冲。
"你回去。"
雷暴的四条腿急刹在木板桥前,抬起头看着韩逸。
"你身上还有伤,纱布都没拆利索,回去。"
雷暴站在木板桥前没动,琥珀色的眼珠子隔着裂缝盯着韩逸,嘴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韩逸蹲下来隔着裂缝对它说:"我上去看看就回来,你在洞里等着。"
雷暴又站了两秒,然后转过身,布条拖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回了通道口。
韩逸站起来朝巨沼怪挥了挥手:"沼哥,你回去吧,我去上面看看。"
巨沼怪趴在峭壁边缘没动,浑浊的眼珠盯着他,喉咙里滚过一声低沉的闷响——那声音翻译过来大概是"别死外面"。
韩逸笑了一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后山的密林。
这里的树比前山高了不止一个量级,粗壮的树干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老藤,树冠层叠得密不透风,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只剩几柱细碎的淡金色光斑,照在厚厚的腐殖土上像一层发霉的地毯。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朽木味和某种说不出名字的苔藓腥气,落叶堆得没过脚踝,每踩一步都陷下去一小截,枯枝在鞋底断开发出细碎的脆响。
他仰头看了一眼,一棵从没在这个世界图鉴上见过的巨大阔叶树遮住了半边天空,树干上全是岁月刻出来的纵裂深沟,树皮下有东西在窸窸窣窣地爬。
后山比他想象的要老得多。不是废弃度假村那种被人类遗弃了几十年的破败,是压根没被人类碰过的原始——每一棵树每一块苔藓每一片落叶都带着一股子从未见过人的蛮荒气息。
巨沼怪在峭壁边趴了好一会儿,直到韩逸的背影彻底被树冠吞没了,才喷了一串水泡,把脑袋从悬崖边缘收回去,庞大的身躯转过来,挤进了那条对它来说窄得离谱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