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路很陡,而且有些打滑,韩逸几乎是走一步思考半天再下脚走另一步,右边是峭壁,左边,可是毫无遮拦的悬崖,万一打滑就完了。
韩逸钻进后山密林往上走了不到一刻钟,脚下的落叶层就开始变浅了。
树干比山脚的细了不止一圈,树冠间隙漏下来的光从指甲盖大的碎斑变成了巴掌大的光块,打在枯叶上亮得晃眼。
脚下的腐殖层从没过脚踝缩到了只到鞋面,踩下去不再有潮湿的闷响,干燥的枯叶在鞋底脆裂,咔嚓咔嚓地碎了一路。
空气里那股朽木湿气在变淡,混进来一丝干燥的、带着灰土味的风,吸进鼻子里不再糊嗓子,反而有点刮。
嗓子眼里那股潮乎乎的感觉在消退,喉咙底开始发干发痒,不难受,但很陌生。
霜奶仙趴在右肩上,奶油小手从攥着他的耳廓改成了轻搭在领口,指尖蹭了蹭他脖子上的皮肤,蹭过的地方留下一点凉意。
风开始有了方向。
坡度又变陡了。
韩逸的呼吸从匀速变成了一口一口往外吐,走十来步就得扶着树干停一下,胸口起伏的幅度在加大,呼出的白气被风一吹就散。
汗水浸透的后背被风一吹,凉得像贴了块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布,衣服贴着脊背又湿又冰,每走一步布料和皮肤之间都在拉扯。
脚下的土从黑色腐殖质变成了深灰色,踩上去不再陷,鞋底和碎石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小石子被踩松了就往坡下滚,滚两下撞到树干才停。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被树冠吞没了,看不到峭壁口,看不到巨沼怪,只看得到一层一层往上堆的树干,和在树干之间忽然变得稀疏的林下灌木。
霜奶仙的奶油身体缩了一下,往他脖子边贴紧了,小手上移重新攥住了他的领口布料,攥得指节都陷进了奶油里。
树的高度在急剧降低。
从需要仰头才能看到树冠,到平视就能越过树顶看到天空,变化只发生在往上爬了不到两百步的时间里。
树干从双手合抱粗变成了胳膊粗,枝桠干瘦扭曲,叶子小而硬,挂在枝头被风刮得哗啦啦地抖,抖得整棵树都在响,像一具被风反复摇晃的骨头架子。
光线也在变,从林冠过滤后的暗绿色碎光变成了白晃晃的直射光,打在脸上有热度,但风一吹热度就没了。
灌木开始接管地面。
膝盖高的荆棘丛一丛一丛地从碎石缝里挤出来,枝条交错缠在一起堵住了任何能绕的路,枯干的浆果挂在刺尖上缩成了指甲盖大的黑球。
贴着石头爬的干藤把整块岩石裹成了网,藤皮干裂起翘,一碰就断。
偶尔几棵矮松歪在石缝里,树冠被风削成了歪斜的旗形,松针枯黄发焦,蜷在枝条上像被火燎过。
天空从树冠缝隙里的一线天变成了一大片灰蓝色,但山脊线把两侧的视野卡死了,只能看到头顶的天和脚下越来越窄的碎石小路。
风不再是穿过树冠过滤下来的潮湿凉风,是顺着山脊直直灌上来的干硬气流,撞在脸上像被砂纸擦了一下,耳朵被风灌得嗡响。
他偏过头把耳朵藏进领口里躲了一下,没用,风还是灌进来,嗡响只换了个音调。
韩逸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停下来,把背包卸下靠着石头放稳,掏出水壶灌了一口。
腿肚子在打颤,爬了这么久肌肉开始失去节奏了,他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颤也没停,只换了个位置接着颤。
水只剩一半不到,凉得扎牙,灌进喉咙的时候胃都跟着缩了一下,但渴比凉更难受,他又灌了一口才拧上盖子。
霜奶仙从他肩上跳下来,两条短腿在碎石地上走了两步,脚掌踩到一块尖石头立刻缩回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奶油脸上带着一点委屈。
韩逸把她捞回肩上,低头扫了一眼地面。
灌木丛的根部偶尔能看到干透的果核,表皮皱缩开裂,表面有啃咬的痕迹,齿痕细密而窄,不是人类的牙印。
干透了,干了不知道多久,拿起来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往石头上磕一下碎成了几瓣,断面是空的。
他把果核碎片扔回地上,把水壶塞回背包侧袋,重新甩上肩头,继续往上走。
越往上,风越大,像是被山脊线聚拢了之后集中释放出来的,每往上爬一步,风压就加一分。
灌木开始稀疏。
灰色花岗岩大片大片从地表裸露出来,被风蚀出锋利的棱角,石面上爬满了龟裂的纹路和淡黄色的地衣斑块,踩上去鞋底的触感从松软的泥土碎石变成了冰冷的硬岩,震得脚底发麻。
植被只剩零星几棵膝盖高的枯草从石缝里歪出来,草尖是枯黄色的,风一吹就断,断口干得连一丝汁液都看不见。
风直接撞在身上,又干又冷,灌进领口顺着脊背往下淌,把汗湿的衣服吹得像冰片贴着皮肤,每走一步衣服和身体之间的温差都在撕扯。
韩逸的嘴唇开始发干起皮,舌头舔上去尝到的是风灌进嘴里的干涩,带着一股石粉和地衣碎末混合的灰尘味,舔了也没用,嘴唇反而更干。
他用舌尖舔了一下上颚,尝到的是石粉的颗粒感,细得像沙,怎么咽都咽不干净。
霜奶仙把脸埋进了他领口的布料里,两只奶油小手揪着领口边缘,指节缩在掌心,只露出一点点指尖,她的呼吸透过布料传到他锁骨上,又轻又急。
云在头顶快速移动,云的影子从石板上滑过去的时候,石板表面的温度瞬间掉一截,从烫手变成冰凉,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像有人把太阳的开关反复拨了几下。
海拔继续往上,脚底的石板上开始出现碎壳。
橘橘果的蓝色碎片卡在石缝里,边缘锋利,在阳光下泛着褪了色的淡蓝,像被暴晒了好几个夏天才褪成的颜色。
桃桃果的粉色硬核裂成两半嵌在碎石之间,外皮早被风磨掉了,只剩里面那层坚硬的干核,颜色从粉色变成了灰粉。
还有认不出品种的褐色碎壳,轻得风一吹就在石面上刮着走,摩擦出细碎刺耳的咔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