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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颗完整的。
韩逸蹲下来捏起一片蓝色碎壳，轻得像纸，水分早被风抽干了，捏在指间稍微用点力就碎成了更小的碎片，被风一扬就没了，不知道是从多远的地方被风卷上来的，也不知道被风从这座山上刮了多少趟。
他蹲下时霜奶仙从他领口往下滑了一点，他抬手把她推回肩窝，指尖碰到她的奶油表皮，被风打得很凉，凉得不像活物的体温，更像一块刚从冷藏室里拿出来的黄油，只有贴近他脖子的那一面还保留着一点温度。
石缝里还长着灰绿色的地衣，干得像碎纸屑，指甲一刮就碎成粉末，粉末被风一卷就没了，连落地生根的机会都没有。
在这片裸岩上蹲得越久，越能感觉到一种从脚底渗上来的枯竭感，从石板透过鞋底，从鞋底透过脚掌，一点一点往上漫。
他直起身。
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蹲了太久关节里的滑液都变稠了，站起来那一瞬间头重脚轻，风差点把他推回去。
风大到需要侧身站着才能稳住脚，但头顶的天空完全敞开了，太阳直直地打在石板上，石板表面烫手，风却冷得刺骨，冷和热同时在皮肤上拉扯，互不相让，像身体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搁在烤炉里，一半浸在冰窖里，中间的界线刚好切在脊背上。
霜奶仙在他右肩上压低了身体，两只小手从搭领口改成了紧紧揪住他背包的肩带，她的重量很轻，但每次风撞过来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她的奶油身体在往他脖子上贴紧，她在对抗风压。
韩逸拿出伞绳 ，给霜奶仙腰上系好，另一头系在背包带上，免得这么大的风给这小家伙吹跑了。
有时候大自然比宝可梦恐怖的多。
云在脚下不远的位置，像是被山脊线从中间硬生生切开，云的边缘被风撕成了锯齿状，看得到云在翻滚但听不到任何声音，只看见白色的水汽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快速变形。
他在这片云上面，巨沼怪在云下面，前山的森林和河谷全在云下面，隔着这层翻涌的白，像隔了一个世界。
韩逸看着脚底这片灰色的、干燥的、除了碎壳和干地衣什么都没有的裸岩，想起了前山的森林。
身体自己翻出来的记忆，比脑子快了一步。
落叶下面是湿的，苔藓是绿的，空气是润的，石头缝里能找到虫子和草籽，翻开石头底下有潮虫在爬，空气吸进肺里是润的，早晨醒来帐篷外面积了一层露水。
这里的一切都是干的、碎的、被风刮剩的残渣。
风撞在脸上又冷又硬，和前山那种穿过树叶的湿润凉风打从根上就是两种触感。
脚下的石板被太阳晒热了表面，但风把热量撕得不剩一丝，脚底同时踩着热和冷，中间缺了本该有的那一层温暖。
前山的石头缝里翻开有潮虫在爬，后山的石头缝里只剩风从缝口灌进去又灌出来的呜咽。
这座山和前山，是两个世界。
他站在裸岩上把这个认知咽了下去，像咽一块吞不进胃里的石头。
山还是这座山，前山后山长在同一座基岩上，但踩在上面的脚底板说的不是同一句话。
霜奶仙从他领口探出头，两只奶油耳朵同时转向了东面。
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吞掉的气音，那动静里的警惕不需要翻译，韩逸听了这么久，听得出来。
韩逸顺着她耳朵的方向看过去。
山顶方向再往上，植被已经完全消失，只剩灰白色的裸岩和碎石子坡，再远处是一道清晰的边界线，过了那条线，连干枯地衣都没了。
没有过渡带，没有渐变，就是一条线，这边还有灰绿色的碎屑贴在石头上喘着最后一口气，那边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那条线，它把山切成两层，下面是死的，上面是死的另一种形态。
韩逸把目光从那条线上收回来，扫了一圈脚下的裸岩和头顶的天空，确认了来时的方向，在脑子里钉了一个标记。
风里夹进来一个声音。
是一连串尖锐的鸣叫。
先是一声，隔了三秒又是一声，然后连着三声，一声比一声尖，一声比一声长，最后那声拖了足足五六秒才收住。
隔着很远，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但穿透力极强，像金属划过玻璃，又像某种大型鸟类被彻底激怒时甩出来的警告，每一声都劈开风压直接刺进耳膜。
叫声从东面更高的山脊方向传来，不是冲着他的方向，但声音里的敌意像一把刀子从风里捅过来，吹在脸上的风刮到骨头里去了。
韩逸本想着硬着头皮再往上看看，但又是一阵强风夹带着恐怖的叫声向他袭来，完全不像鸟类。
韩逸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他从蹲姿改成半跪，一只手按住石板，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猎枪的枪托。
霜奶仙的奶油身体绷紧了，两只小手重新攥紧了他的耳廓，攥得比过木板桥时还用力，指尖陷进了他耳朵的软骨里，微微发颤。
风还在刮，但从出现那个叫声起，灌木丛里之前偶尔能听到的虫鸣和鸟叫全部消失了。
连风卷碎石滚过坡面的沙沙声都停了，像有个开关被那声鸣叫一把拨到了底。
风吹过灌木枝桠的呜咽声显得格外空洞，像这座山上所有会出声的东西都在等，等那个声音再次出现。
他抬头看向山顶方向，那道光秃秃的灰色山脊在午后的阳光下静得像一块墓碑，不回应任何声音。
韩逸把猎枪从背上卸下来横在膝头，没拉开保险，但枪托抵着大腿的重量让他觉得踏实了一点。
霜奶仙没松开他的耳廓，他也没让她松开。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隔着风声，隔着猎枪枪托压在膝头的重量，隔着石板从脚底传上来的冷，一下一下地捶在耳膜上，他知道她在听同一个声音。
霜奶仙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叫声，小脸煞白。
撤，这次就到这，下次做好了准备再上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