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把猎枪重新绑回背包侧扣上,最后看了一眼山顶方向那道灰白色的山脊线,转身开始往下走。
上来的时候是一步一步往上挪,下去却轻松了不止一半,坡度已经陡到稍微屈膝、脚跟往下压,整个人就能顺着碎石和松土往下滑一大截,跟坐了一个没有座板的土滑梯差不多。
但轻松只限于腿脚。
上半身完全是另一回事,核心肌群全程绷着,腰腹不敢松一丝,肩膀对抗着背包往下坠的惯性,两条胳膊轮流伸出去抓石缝做支点,爬上来时都没这么酸。
风比上来时更大了,而且方向变了,之前是顺着山脊往上灌,现在是从山顶方向往下压,裹着细沙和碎石碎屑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每阵风都是一把砂纸,从额头刮到下巴,从颧骨刮到耳根,风头最硬的那几秒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眯着缝看脚底三尺远的地方。
韩逸眯着眼往下滑了不到二十步,右脸颊颧骨下方一阵刺痛,他伸手摸了一把,指尖沾了点血,不多,但触感很刺,细得像被裁纸刀的刀尖从侧面划了一下,风还在往那道小口子里灌,灌进去的沙粒硌在皮下,蹭一下就疼。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刚要接着往下滑,又是一阵风夹着碎石撞过来,这次打在额头上,他下意识偏头躲了一下,脚下失去平衡,屁股在碎石坡上侧滑了半米多,背包擦着石面刮出一声闷响。
霜奶仙在他领口里缩了缩,腰上那根伞绳被风扯直了绷成一道细线,一头拴在背包肩带上,一头系在她身上,风再大她也吹不跑。
韩逸稳住脚,手指重新扣进石缝里,膝盖压得更低,把身体的重心从脚底压到小腿和屁股上,换了姿势,半蹲着用整个身体做刹车皮。
他每往下滑一小截,就用脚跟蹬住石面上的裂缝或凸起减速,不敢滑太快,这坡度要是控制不住速度,滑到底不是腿断就是滚进悬崖。
碎石在屁股底下哗啦啦地往下滚,他听着那些石子滚出坡沿之后半天才落地的回声,脊背有点发凉。
霜奶仙从他领口探出半颗脑袋,奶油耳朵被风压吹得往后贴着头皮,她的小手攥着他领口布料,攥得比上来时紧得多,没发出一点声音。
伞绳在她腰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凹痕,韩逸伸手摸了摸绳结,系得很牢。
脸上又挨了一下。
这次是右眉骨,一块指甲盖大的碎石被风卷着砸上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眉骨最薄的皮肤上,血珠子从破口渗出来,顺着眉梢往下淌,淌到睫毛上,他眨了眨眼,血被睫毛刷开,糊了一小片视野。
他拿袖子蹭了一下脸,蹭完才想起来袖子上的土比脸还脏,但管不了那么多了,风又灌过来了。
嘴唇早就干得起皮了,每阵风灌进嘴里都像含着砂纸在嚼,舌头尝到的全是石粉的颗粒感和铁锈味,铁锈味从脸上那些细碎伤口渗出来的血里来,被风从脸颊吹到嘴角,蹭一下就进去了。
霜奶仙的奶油小手从领口伸出来,指尖碰了碰他下巴上那道最长最深的划伤,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她指尖上的奶油被血洇了一小片淡粉。
韩逸低头看着脚底的石缝,找了块突出的尖石头蹬稳了,又往下滑了一截。
然后他听见了音爆。
和刚才在高处听到的尖锐鸣叫不一样,鸟叫是穿透力强,音爆是直接把空气炸开,一声闷响之后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脑袋旁边同时敲了两面大鼓,耳膜往里凹了一瞬间,霜奶仙尖叫了一声,两只小手同时捂住自己的耳朵。
韩逸抬起头。
东面的天空上,离他大概三四百米的斜上方,两只宝可梦拧成一团正在往下掉。
秃鹰娜的暗灰色翼展至少有一米二宽,翅膀骨架从翼膜边缘突出来,像一把撑开的黑伞骨,脖子上缠着一圈碎骨头串成的饰环,风撞在骨头上面刮出不规则的沙沙声。
音波龙比秃鹰娜大了整整一圈,翼展近两米,紫色的翼膜在阳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光,巨大得像一对船帆的耳朵同时张开,每一次振动都带出一声低沉的爆鸣。
音波龙的爪子钳在秃鹰娜的胸骨上方,两根后爪的趾甲嵌进了秃鹰娜羽毛下的皮肉里,秃鹰娜的左翼被音波龙的右前肢压住,飞行的节奏被彻底打乱了。
两只宝可梦绞在一起往下砸,每掉一截音波龙的翅膀就猛地扇一下带起一声爆鸣,试图把秃鹰娜往下摔,但秃鹰娜的爪子也抠着音波龙的肩胛,死活不松。
它们的坠落轨迹从东面山脊方向斜着划过来,划过韩逸头顶那片灰蓝色的天,像一颗失控的、被紫色和暗灰色翼膜裹住的陨石,拖着此起彼伏的音爆和嘶鸣,往山下的密林砸了下去。
韩逸盯着那两条坠落的轨迹看了一会儿,树冠吞没了它们的最后一截影子。
然后又是一声闷响,比音爆沉得多,两具身体同时撞进树冠层的声音,隔着这么远还能听到树枝脆断的咔嚓声。
霜奶仙从他领口里探出头,两只耳朵对准了坠落的方向,没出声,但耳朵一直竖着。
韩逸等了一会儿,树冠方向没有新的动静,音波龙的音爆停了,秃鹰娜的嘶鸣也停了,只剩下风从山脊上往下灌的呜咽,和碎石在脚边滚动的声音。
他收回目光,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脚下的碎石坡上。
又往下滑了大概十分钟,坡度终于缓下来了。
脚底的石板不再是那种稍微用力就能往下滑的斜角,变成了能站稳的缓坡,灌木丛重新出现在视野里,先是一两棵歪在石缝里的矮松,然后是一丛一丛膝盖高的干荆棘,再往下,树干从胳膊粗变成了双手合抱粗,树冠重新遮住了头顶的天空。
风也变了,从山顶灌下来的干硬气流被树冠一截一截地卸掉了力道,撞在身上的不再是砂纸,是被树枝筛过的碎风,还是干的,但不那么硬了,温度也回升了一点,脸上那些伤口不再被风吹得往两边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