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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在坡道上往上挪了不到三十米，停住了。
土台龟四条腿同时发力，脚掌在泥水里刨出了两排深坑，拉车纹丝不动。
碎石路面被雨水泡成了一锅黄泥粥，车轮陷进去半截，挡板底边蹭到了泥面。
韩逸把猎枪横在背包上，瘸着右腿绕到车斗侧面，肩膀顶住了挡板。
右腿的烧伤创面在雨水里浸了几个小时，边缘泡得发白发皱，每次用力都能感觉到皮肤在撕扯。
他咬着牙往前顶。
土台龟打了个沉重的鼻息，甲壳上的泥土被雨水冲得往下淌，背上那棵树的树根又露出来一截。
它低下头，四条腿同时发力，脚掌在泥浆里刨得更深了。
车轮往前滚了半圈，又滑了回去。
帽子从车斗里站起来，帽檐往下滴水，耳朵从帽洞里滑出来耷拉在脸侧。
大尾立们挤在车斗后面，前爪搭在挡板上，后腿蹬着碎石路面往前推。
最瘦的那只右后腿踩滑了，顺着泥坡横着滚下去三四米，爬起来甩了甩脑袋，肚皮毛上糊满了黄泥浆，又冲上来继续推。
第二只紧跟着滑了下去，从积水洼里爬起来的时候耳朵里灌满了泥水，甩了两下又顶上车斗。
韩逸又往前顶了一下。
鼻子里吸进去的冷气开始发酸，抽了一下鼻子，手指抓在挡板边缘上，指节泡得发白发皱，每使一次劲都在打滑。
韩逸有点冷，寒风裹扎着暴雨，飞速带走他身上的热量。
他怀疑自己失温了。
土台龟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全是雨水，又转回去继续拖。
车轮又往前滚了半圈，又滑了回去。这次力道更狠，车斗底部刮在碎石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帽子差点被甩出去，两只前爪死死扣住挡板边缘。
土台龟的脚掌在泥浆里连刨了好几下才稳住身体。
韩逸右腿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歪，肩膀从挡板上滑开了。
他一手撑在泥水里，手掌糊满了黄泥浆。
抹了把脸上的水，鼻头抽了第二下，嘴唇有点发紫。
他在雨里淋了快四个小时，冲锋衣领口往里灌水，后背湿透了，每一下呼吸湿布料都在胸口和背上蹭。
烧伤创面被雨水泡软之后疼法变了，从火烧火燎的尖锐痛变成一种闷闷的钝痛。
韩逸咬了咬牙，又把肩膀顶上了挡板。
"龟哥，再来。"
土台龟深吸了一口气，甲壳边缘的骨刺张开了半寸，四条腿同时发力，脚掌在泥浆里刨出了四排深坑。
车轮一寸一寸往前滚，泥浆从轮胎纹路里挤出来顺着轮毂往下淌。
帽子站在车斗里，尾巴僵成了一根棍子，眼睛盯着前方被雨吞没的路。
观景台的轮廓越来越近了。
韩逸每推一步就抽一下鼻子，鼻头红了一片。
不能松劲，松了劲车就滑回去了。
....
河谷这边，巨沼怪的四条腿在泥岸上踩得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泥浆对他不是阻力，是润滑。
脚掌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蓬黄泥水，每一步都比在碎石地上走得更顺。
蓝黑色的外皮被雨水冲得发亮，背上那道旧伤疤像一道被水浸透的深沟。
五只水跃鱼跟在身后，尾巴甩得飞快。
雷暴踩着碎石，腿短，每一步都得蹦起来，脚底打了个滑。
卡拉卡拉跟在最后面，骨头棒子举在头顶上挡雨，两只短腿在泥岸上踩得极不情愿。
巨沼怪的鳍在雨幕里张开，水流传来的震动变了。是重量在泥浆里打滑的震动，是金属刮擦碎石的震动。
他橘黄色的眼睛缩了一下，脚掌在泥岸上踩得更快了。
拉车离观景台的平地只剩最后五米。
坡道在观景台入口前变陡了，碎石路面被雨水冲出了一条临时的浅沟，泥水顺着沟往下淌。
土台龟的前脚踩进浅沟里，脚掌被泥水冲得滑了一下，身体往右歪了半寸。
车轮跟着往右偏，车斗底部的金属刮在碎石路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帽子的耳朵压成了飞机耳。
韩逸的右腿又软了一次，这次没有撑住。
膝盖磕在了碎石上，手掌在泥水里滑出去一掌远。
他想站起来，右腿的烧伤创面在这一次发力之后彻底扛不住了，肌肉痉挛了两下，使不上劲。
车开始往下滑。
土台龟拼命刨住地面，但车轮还是在下滑。
一寸，又一寸。
车斗边缘滑到了浅沟的沟沿上，再往下一点就要翻。
韩逸用手肘撑着地面往前挪了一步，又把肩膀顶上了挡板，腿上使不了劲就用身体重量压上去。
鼻头又抽了一下，一个喷嚏从喉咙里冲了出来，身体跟着抖了一下，肩膀从挡板上松开了半寸。
车往下滑了半米。
一个蓝黑色的巨大身影从雨幕里冲了出来。
或者说，是飞出来的。
巨沼怪纯靠跑可跑不了这么快。
四条腿踩着泥浆在坡道上滑行的速度可是比正常奔跑还快，泥浆从身侧溅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才落下去。
他冲到车斗正后方，两条前腿往前一撑，整副身体顶住了车底板。
蓝黑色的背肌在雨幕里鼓起来，背上那道旧伤疤被肌肉撑得撑开了一半。
一声低沉的闷吼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车底板往上抬了一寸，又抬了半寸。
土台龟感觉到车轮底下传来的推力，四条腿同时发力，脚掌在浅沟里刨出了一排深坑。
车轮碾过浅沟边缘，一寸一寸爬上了观景台的平地。
土台龟把车拖到平地中央，四条腿踩实在碎石路面上，打了个极重的鼻息。
韩逸靠在车斗边上，手掌撑在膝盖上喘气，右腿还在发抖。
身后传来一阵隆隆的闷响。
观景台北侧山体被暴雨泡了几个小时，碎石和泥浆从坡面上剥落下来，轰地砸在了坡道上。就是他们刚才推车经过的那段路。
碎石和泥水沿着坡道往下冲了几十米才停下来。
韩逸盯着那段被碎石覆盖的路面，脑子空了整整三秒。
鼻头又抽了一下，一个喷嚏从喉咙里炸了出来，比刚才那个响得多，整个身体都跟着缩了一下。
眼眶发酸。
嘴唇已经紫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手指还在发抖。
巨沼怪从坡道上走上来，橘黄色的眼睛盯着韩逸。
韩逸又打了个喷嚏，声音闷闷的。
"你咋来了。"
巨沼怪的尾巴在身后扫了一下，没出声。
雷暴和卡拉卡拉气喘吁吁地从坡道下面追了上来，雷暴穿过雨幕看见韩逸的瞬间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四条短腿在泥水里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头撞在韩逸腿上。
韩逸被撞得又打了个喷嚏，身体往后一歪。
"干啥啊。"
雷暴使劲蹭，闪电形的疤痕蹭在韩逸湿透的裤腿上。
帽子站在车斗里看着这一幕，帽檐还在往下滴水。
雨还在下，观景台的平地上多了五只水跃鱼、卡拉卡拉和巨沼怪站在车旁边。
韩逸靠着车斗，鼻头又抽了一下。
回去的路面上盖了一层碎石和泥浆，清一清就能走。
但现在他只想靠着这辆车再喘两口气。
巨沼怪没催他，在雨里站着，橘黄色的眼睛半眯着，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扫了一下。
苍鬼躲在影子里，紫色混杂的红光的眼睛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