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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没有小的意思。
雨线连成了片，白幕一样从天上往下砸。
韩逸靠在车斗边上，看着坡道上滚滚而下的泥水汇成一条褐黄色的河。
河面翻着极小的白沫，碎石和断枝被裹在水里往下滚，撞在路边的树桩上弹起来又落回去。
韩逸身上开始发热。
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的热。
像有人把烧红的铁丝捅进了骨髓里，从脊椎往上窜，窜到后脑勺，再沿着肩膀往下淌。
他把冲锋衣的拉链往下拽。
手指在拉链头上打滑，指甲刮了三次才捏住。
拉到胸口的时候打了个喷嚏，整个人激灵了一下，身体在泥水里缩成一团。
意识清醒了一瞬。
失温。
脑子里跳出这两个字。
他把拉链拽回领口，手指在抖，指节发白发皱，拽了两次才拽上去。
湿透的布料蹭着脖子上的皮肤，像砂纸在磨。
好热。
浑身像有岩浆在皮肤下面流。
他把后背往车斗挡板上蹭，想蹭掉那股烧灼感。
挡板是冷的，雨水是冷的，但骨头缝里的火还在烧。
土台龟猛地把头扭了过来。
它感觉不到韩逸的心跳，但它能感觉到。
附近的土地上有东西正在流失，不是水，不是泥。
是一种更根本的东西，从韩逸身上往外渗，渗进脚下的碎石和泥浆里。
土台龟背上那棵树的气孔突然收缩了一下，叶脉里的绿色光晕暗了半拍，像是在屏息。
韩逸的膝盖弯了，身体顺着车斗侧板往下滑。
先是肩膀脱开了挡板，然后是后背蹭着车斗边缘滑下去。
右腿的烧伤在泥水里被刮了一下，创面蹭过碎石，他连疼都没反应了。
整个人瘫进了泥水里，溅起来的黄泥水花还没落下去就被新砸下来的雨点拍散了。
泥流裹着他的身体往下淌了半米。
他的脸侧在泥面上，半张脸浸在褐黄色的泥水里，一只耳朵被泥浆灌了进去。
苍鬼在影子里看着韩逸的灵魂之火越来越小。
火焰在缩小。
从拳头大缩成拇指大，从拇指大缩成黄豆大。
雨点砸在火焰上。
每一滴都像一只弱小宝可梦在对着那团火用水枪。
火焰在雨点之间挣扎，被打歪了又弹回来，又被打歪。
火苗比刚才短了不止一半。
黄豆大变成了绿豆大。
他从影子里冲了出来。
暴雨浇在盔甲上的瞬间，滋滋声从护肩、胸甲、护手上同时炸开，像把烧红的铁块扔进了冷水里。
白色的水蒸气从盔甲缝隙里往外喷，被风一卷就散，又喷出来，又被卷散。
他一把拎起韩逸的后领，把他从泥流里拽了出来。
韩逸的头往后歪着，下巴抵在锁骨上，睫毛上挂满了黄泥珠，嘴唇已经是紫黑色的了。
土台龟撞了一下旁边那棵树。
肩甲撞在树干上，整棵树从根到冠猛晃了一下。
树冠里的积水被震下来，浇在土台龟自己的背壳上。
几颗褐色的树籽从枝头被甩下来，弹在碎石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卡拉卡拉脚边。
卡拉卡拉的骨盔上还往下淌着水，雨水从眼眶边缘拉成了一条不间断的水线。
但它看见了土台龟的动作。
骨头棒子夹在腋下，弯腰，一只短手把树籽一颗一颗捡起来，规整地摆在碎石地上。
排成了一条直线，种子之间间距一样宽。
土台龟背上的树叶亮了起来。
不是日光束那种刺眼的白绿。
是一种更柔和的、从叶脉深处往外渗的嫩绿色光，像深冬湖面底下透上来的那种荧荧的光。
光在叶脉里淌，从叶柄流进背壳，从背壳流向四条粗腿，从粗腿流进脚下的碎石地面。
碎石在发光。
光从碎石之间的缝隙里往外透，像地面底下有一层极薄的绿色水膜在蔓延。
树籽在光里裂开了。
嫩绿的茎从种壳里爆出来，扎进碎石缝隙，根系像手指一样张开，攥紧了底下的泥土。
树干在雨里往上蹿，第一截蹿了一米，第二截又蹿了一米，树冠在雨幕里抖了一下才停下来。
一圈树木构成的简易屏障围住了观景台的一角，雨水打在树冠上被截住了一层，树底下的雨势明显小了。
巨沼怪看着这些树根抓紧了泥土。
橘黄色的眼睛转到土台龟身上。
土台龟背上那棵树的光已经暗了，叶脉里的绿色只剩很薄的一层，像电池快耗尽的指示灯。
巨沼怪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浆，两条前腿插进碎石和泥浆底下，往外一刨。
一蓬黄泥水从腿间翻出去，砸在旁边的大尾立身上。
泥水一刨开又往坑里回流，刨一铲陷半铲，刨两铲陷一铲。
泥浆像活的一样，刚掀开就合上。
巨沼怪扭头对着帽子吼了一声。
这声吼没有商量余地。
帽子回了一声，尾音往下压。
大尾立们全挤进了坑里，尾巴在泥水里甩成一片棕色浪花，前爪和后腿同时在刨。
苍鬼站在雨里，盔甲上的滋滋声没有停过。
水在胸甲上沸腾，在护手上沸腾，在头盔上沸腾。
每一片盔甲都在被雨点击打，每一击都带走一层热量。
他把韩逸夹在臂弯里，火能从胸口往外涌，被雨一浇又缩回去，再涌出来，在护手和盔甲之间循环反复。
不能太烫。
太烫韩逸就会被火化。
不能太冷。
风会迅速带走所有热量，带走韩逸身体里最后一点余温。
这火是苍鬼体内唯一的东西。
他不用呼吸，不吃东西，不睡觉，体内的那团火就是一切。
现在他把这团火往外逼，从盔甲内侧逼到盔甲外侧，让韩逸感受到温度。
韩逸的身体开始发抖。
牙齿磕在一起，在雨声里听不见声音，但苍鬼感觉到了手甲上传来的震动。
从韩逸的肩膀传到他的掌心，连续的、频率越来越高的震动。
苍鬼双眼的红光更盛了，对着坑里吼了一声。
这声吼里带着催促，带着疼。
巨沼怪不耐烦地回吼。
几条尾立被吼得从坑里窜了出去，四只短腿在泥水里滑了两步，被帽子堵在半路上。
帽子尾巴一甩抽在那只跑在最前面的尾立屁股上，尾立嗷了一声调头往回跑，继续刨。
大尾立和巨沼怪的技能池里都有挖洞，但效率不一样。
巨沼怪的腿刨出去带起的是大块碎石和泥浆，砸在坑边的树根上弹回来。
大尾立的前爪只能往外扒拉小撮的泥土，但它们的爪子快。
十几只爪子同时扒，速度不比巨沼怪慢多少。
洞的雏形出来了，但泥水还在往里灌，四壁往下塌。
绝对容纳不了宝可梦和韩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