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沼怪吼了土台龟一声。
土台龟摇摇头。
它背上那棵树的气孔还在收缩,叶脉里的光几乎看不见了。
它的眼睛却时不时往车上瞟。
包里的宝可梦粮。
苍鬼顺着土台龟的眼神看了一眼。
他夹着韩逸冲到车斗边,护手上的紫焰烧开粮袋封口。
热气从袋口冒出来,被雨水一浇变成了白雾。
苍鬼恨不得直接往土台龟嘴里灌。
韩逸都快没命了。
但他还是把袋子放在土台龟嘴边。
土台龟低头啃了起来,咬得极快,碎渣从嘴角往下掉。
进食和挖洞同时进行。
土台龟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背上树叶又亮了。
绿光从背部往下走,钻进树根和泥土里。
光比第一轮暗了一些,但够用。
新的一圈树在矮一圈的位置围了出来,根系把底下刚挖出来的洞撑得更开,撑得更硬。
泥水灌进来的速度慢了,树根像一排手指把泥壁摁住了。
几只大尾立往外搬着湿泥和碎石,从洞口到洞外排成了一条棕色的传送带。
外面的往里递土,里面的往外扒。
到了洞口就甩,甩完接着刨。
水跃鱼们从洞底往外吸水,腮帮子一鼓一瘪,鼓的时候腮囊撑得比脑袋还大两圈,吐的时候泥水从嘴边喷出去,落在洞外的泥地上。
吐得腮都麻了。
雷暴愤愤回头看了一眼韩逸。
可他这一看,吐水就停了。
停下来水就往里倒灌。
巨沼怪在洞的最深处又往下刨了一层。
土台龟背上那棵树太高,不单独挖深一截进不去。
苍鬼夹着韩逸先钻进了洞里。
他把韩逸靠在洞壁上。
韩逸的头歪向一边,肩膀抵着湿泥壁,脸上的泥浆已经半干了,在皮肤上裂成了细碎的小块。
苍鬼转头对着旁边搬土的大尾立说了几句什么。
大尾立窜了出去,一条棕色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
树枝越垒越高,洞口越填越小。
大尾立来回跑了三四趟,嘴里叼回来的树枝从细的变成粗的,从干枯的变成还带着绿叶的。
最后一趟叼回来一根有小臂粗的断枝,拖在地上拉过来的。
洞也越来越大。
巨沼怪还在刨,头已经埋进了他单独挖的那层深坑里,只有蓝黑色的后背和后腿还露在外面,肌肉在皮下滚动。
苍鬼涌出火蛇,火温压得极低,紫焰在树枝表面舔。
湿柴冒白烟,烟从树枝缝隙里往外挤,在洞顶聚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烟幕,越来越厚。
烟呛得他自己都在往后退,盔甲缝隙里都灌进了白烟。
苍鬼把脚钉在泥里,白烟从盔甲缝隙里往外涌。
他咳不出来,没有肺,但他感觉到了身体里那团火在烟雾中忽明忽暗,像蜡烛在缺氧的房间里挣扎。
火焰一点一点把水分蒸干。
湿柴表面先冒气泡,气泡破了变成白汽,白汽散了一层又冒一层。
温度往上一跳,树枝被点燃了。
他把韩逸搬到火堆旁,自己走进火中。
在雨里站了那么久,盔甲里的能量已经快见底了。
火焰从脚底窜上来的时候,苍鬼的身体猛地亮了一瞬,像干涸的河床灌进了第一道水。
火焰在苍鬼的盔甲上蔓延开来,从脚踝烧到护肩,从护肩烧到头顶,紫焰和橙红色的火焰混在一起,燃成了一团稳定的光源。
韩逸蜷在火边,意识浮了一下。
睫毛上的泥珠被火烤干了,变成一小撮细碎的灰粉,从睫毛尖上往下掉。
脸上的泥壳也被烤裂了,从颧骨处开始裂成一小块一小块,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土台龟甩了甩脑袋。
刚刚用光了全部的能量,眼前发黑,四条腿往前迈了几步。
两辆车的富余位置巨沼怪也考虑到了。
土台龟抬脚走进去,身后的拉车下坡撞在他身上。
每一步都在打颤,甲壳边缘的骨刺收不回去了,炸着。
进了洞里直接趴下去了。
帽子带着大尾立们陆续钻进来,又被白烟呛得退了出去。
封闭空间生火,这不要命吗。
白烟,黑烟在洞里越积越厚,从洞顶往下压,压到了韩逸的脸。
韩逸被烟呛醒了。
意识凝了半秒。
身上的衣服全湿了,湿布料裹在皮肤上往外吸热,每一个毛孔都在被往死里撕扯。
他把冲锋衣脱掉,边脱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擦石头。
"快。找个结实的地方开个洞。不然全呛死在这。"
上衣脱干净的韩逸又往火堆边挪了半寸。
肩膀和锁骨在火光下白得发青,肋骨隐约可见。
脑子更晕了。
不知道是一氧化碳还是缺氧,眼前的东西都在晃,洞壁在晃,火焰在晃。
巨沼怪用他蒲扇般的大手掌往洞里扇风。
蓝黑色的手掌带起的风像一堵无形的墙,把白烟推出了洞口半米。
但烟又从洞顶反涌回来,风一停就往回灌。
苍鬼站在火堆上,紫焰从护手上褪去,换成了橙红色的高温火焰。
他把火焰凝成一束,细得能听见焰尖在空气中划开的声音。
不烧树根,只烧泥土。
火束对准火堆正上方最软的那片湿土,湿土表面先冒气泡,气泡破了变成水汽,水汽蒸干之后泥土开始变黄、变褐、变黑。
高温把泥土烧成了硬陶一样的壳。
土壳在火焰聚焦的顶点裂开了,一声极细的脆响,裂缝从中心往外延伸,雨水从裂口往里滴。
第一滴砸在火堆边缘的灰烬上,溅起一圈极小的白灰。
通风。
韩逸吸到了第一口带着雨水味的空气。
肺里烧灼的感觉退了一点点,像有人在胸口上松开了一根手指。
大尾立们陆续进来了,挤在火堆边烘毛。
毛尖上的水珠被火烤得滋滋响,嗞一声蒸干,浑身裹满了白汽。
刚舔顺的又被烟呛湿了,再烘。
这次不舔了,反正还得湿。
帽子把烘干了的大尾立一只一只赶到韩逸身上。
不是整个压上去。
一半身子搭在韩逸身上,一半撑在地上,尾巴搭在彼此背上。
一只挨着一只,一层叠着一层,棕色的绒毛从韩逸的肩膀一直盖到膝盖,像一条活的毛毯,在火光里一起一伏地呼吸。
韩逸感觉到了温暖的绒毛。
从绒毛和皮肤接触的地方一点一点往里渗的热。
他把脸埋进最近的那只大尾立的肚皮毛里,鼻子蹭到了它肚子底下最软的那块绒毛。
那只大尾立没动,只是把腹部拱了拱,让韩逸的脸陷得更深。
呼吸从急促渐渐平了下来。
肩胛骨之间的肌肉松开了,脊椎一节一节地放松,蜷着的膝盖终于不再发抖。
然后彻底没了意识。
苍鬼站在火里,没有动。
帽子蹲在洞口,帽檐往下滴水,黑色的小眼睛透过雨幕盯着洞外,耳朵缓慢地转了小半圈,在听风里的动静。
巨沼怪把最后一块碎石用后腿蹬出洞外,橘黄色的眼睛扫了一圈洞里。
火堆、毛毯、韩逸的脸埋在大尾立肚皮毛里。
他的尾巴在身后扫了一下,趴在了洞口外侧,蓝黑色的庞大身躯把洞口堵了一半,风雨被截在身后。
土台龟的鼻息从粗重渐渐变成了缓慢的闷响,背上那棵树的叶脉里还剩最后一层极淡极淡的绿光。
像快没电的指示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