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
韩逸的意识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浮得很慢。
眼睛睁不开,眼皮像被缝住了,睫毛粘在一起。
头疼,太阳穴里有人在拿锤子敲。
嗓子干得像吞了砂纸,每一次吞咽都在刮。
浑身没力气,连手指都抬不动。
呼吸很费力,胸口上像压了什么东西,每吸一口气都在跟那块重量对抗。
他听不见。
不是安静,是一种闷闷的、被灌满的感觉,像耳朵里塞满了棉花。
接着他感觉到了那声咕噜。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从贴在他身上的大尾立肚子里传出来的。
肚皮抽动了一下,咕噜声从接触点直接传进他的身体里,震进了大脑。
骨传导还是太超模了,他刚刚都没恢复听觉。
那声咕噜过后,耳朵里闷闷的灌满感开始消退。
火堆里的柴火噼啪声、洞外的雨声、水跃鱼尾巴拍打水洼的声音,一层一层从远处拉回来。
免疫系统快把他一起杀了。
韩逸强撑起身子。
身上的大尾立被他顶起来又滑下去,顺着他的胸口滚到了腿上。
那只大尾立的肚子又抽了一下,空空的,瘪的。
从他失温到现在,这只大尾立大概没挪过位置,也没吃过东西。
它就那么一直压在他身上,用肚子里仅剩的那点热量暖着他。
棕色的毛从手指缝里蹭过去。
洞里大大小小的眼睛全亮着,盯着他。
雷暴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蓝光。
卡拉卡拉的骨盔在火光里反着极小的亮点。
五只水跃鱼挤在巨沼怪后腿边上,每只的瞳孔里都映着一小团火。
土台龟半边脸埋在泥里,一只眼睛从泥壁上掀开一条缝。
帽子的黑色小眼睛从帽檐下面看过来。
韩逸这才打量起四周。
泥土洞,四壁被树根抓得结结实实。
火堆还在烧,正上方一个圆形的通风口,雨水从裂口往下滴在火堆边缘,嗞一声蒸干。
苍鬼在火中守护着篝火的持续运作。
洞口被一块巨大的岩石堵住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窄缝。
巨沼怪又在堵门石的斜下角和洞壁侧面开了口子。
口子下面的泥地上挖了极浅的圆坑,接住的雨水在坑里积成了一小片清澈的水洼。
不是乱开的。
这面接雨,那面进气,火堆的烟从通风口往上走。
全封闭的泥洞里有了对流,烟气往上飘,新鲜空气从侧面进来。
韩逸慢慢爬起来,膝盖在泥地上撑了一掌宽才稳住。
思绪像结了冰的河水,敲碎了才能往前淌。他从失温到昏迷到现在,脑子里只有碎片。
暴雨、苍鬼、树墙、白烟。
周围的大尾立低着头往两边退开,让出了从洞口到火堆的一条路。
他喘了几口粗气,嘴唇干裂,舌头上全是涩味。
"这洞是你们挖的?"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擦石头。
话到一半卡了一下,后半截怎么都挤不出来,嘴唇张着,声带不震了。
"真厉害啊你们。"
气声,但洞里安静,都听见了。
韩逸借着火光去找物资。
拉车停在洞的深处,防水布裹着弹药和枪支堆在车斗里。
防水布上面积了一层水,水珠在布面上滚来滚去,没往下渗。
土台龟趴着的池子里已经积了一层水,深度把车轮泡了一小半。
他唤了一声苍鬼。
喉咙没发出声音,但苍鬼已经从火堆里走了出来。
盔甲上的火焰从脚踝褪到了护肩,只剩护手还燃着一圈极薄的紫焰。
补了这么久的火,盔甲表面那层被雨浇出来的暗哑终于褪掉了,剑鞘上的金属纹路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韩逸从车上取出两袋略小的宝可梦粮,用手指了指地上。
他说不出话了,嗓子劈了。
苍鬼接过去,紫焰烧开封口,两袋直接倒在地上。
韩逸用尽全身力气扯开防水布的一角。
衣服的包装袋上只有零星几颗水珠,不多。
他翻了翻子弹盒。
纸盒表面有点潮,捏了捏,里面是干的,只有些许水珠挂在盒壁上。
枪械裹在最里层,拆开一层防水布又一层胶带,枪管上冰凉干燥。
防水措施没白做。
他松了口气,从里面取出几罐水果罐头,打开了放在地上。
谁想吃就吃。
他自己拿了一罐,手指在拉环上打了三次滑才抠开。
水果块塞进嘴里,糖水顺着喉咙往下淌。
发烧烧得味觉快失灵了,桃子味变成了某种说不清是甜还是涩的怪味,但他还是连汤带肉灌了下去。
糖分从胃里往血液里渗,发晕的脑袋里那股闷胀感退了一丝。
又从包里翻出一罐肉罐头。
拉开拉环放在火堆边的石板上加热,油滋滋地从罐头边缘往外冒。
放凉了一会儿,连汤一起灌下去。
咸味和油腻感在舌头上糊成了一团,吞下去之后胃里开始发热。
干燥的新衣服从包装袋里扯出来,冲锋衣的拉链还是冷的。套上之后身体终于开始储存体温了。
不再往外流失,一点一点往回攒。
韩逸把一只正在啃罐头里树果的大尾立从后面抱住。
双臂环过它的肚子,脸埋进后颈的绒毛里。
那只大尾立毫不惊慌,嘴里还叼着半颗树果,两只前爪捧着罐头的边缘,就这么被韩逸抱着倒在了地上。
韩逸渐渐发出鼾声。
那只大尾立依旧啃着树果。
帽子又给它递了一块,这只大尾立欣然接受,左一口右一口,吃得美美的。
雷暴盯着韩逸的后脑勺。
那道闪电形的疤痕在火光里发着极淡的蓝光。
雷暴趴在火堆边上,尾巴压在身后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韩逸后脑勺上被泥浆粘成一绺一绺的头发。
韩逸醒了。
韩逸跟大尾立说了话,夸了洞,找了物资,唤了苍鬼,开了罐头,抱了只大尾立睡过去了。
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他明明也从山洞那边一路淋着雨跟过来的。
巨沼怪说要去找韩逸的时候他第一个冲出去。
卡拉卡拉讨厌淋雨都跟上了,他也来了。
韩逸刚才打量洞里的时候目光扫过了每一双眼睛。
雷暴的眼睛、卡拉卡拉的眼睛、水跃鱼的眼睛。扫到他脸上的时候停了不到半秒,移开了。
看见了。
没当回事。
雷暴的尾巴尖在泥地上扫了一下,很轻,压在身后几乎看不出来。
没上前,也没出声。
爪子抠着泥地,抠出了五道极细的浅沟。
生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