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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韩逸迷迷糊糊睁开眼。
随即就被卡在喉咙里的痰呛得猛咳了几下。
胸腔里像有东西在往外顶，咳声在泥洞里来回撞。
缩在洞底的水跃鱼们被吓得尾巴炸了起来。
拼了老命才把喉咙里的痰吐出来，带着些许血丝。
黄绿色的浓痰里缠了两缕极细的红，落在泥地上，被泥浆吸了进去。
喉咙里那股堵着的闷感终于松了一丝。
扁桃体还是肿的，每一次吞咽都能感觉到两团肉挤在一起。
他从兜里掏出指南针，按了一下开关，屏幕亮了。
11:35。
韩逸环顾周围。
那几处透光的天窗还在滴着水，但没有昨天那种猛劲了。
水滴从裂口边缘往下坠，滴在火堆边的灰烬上，嗞一声灭了又亮。
大大小小的眼睛都在看着他。
地上还有零零散散的几颗宝可梦粮，压在水洼边上，泡得微微发胀。
大伙应该都不饿。
要是饿了，这几颗绝对不会剩下。
韩逸微微放心。
他撑起身子往洞口挪了两步，示意巨沼怪打开洞口。
巨沼怪两条前腿蹬在堵门石上，蓝黑色的背肌在皮下滚了一道。
石头被掀飞了出去，砸在洞外的碎石地上，闷响从泥水里传开。
一汪泥水顿时涌进洞穴，灌过了韩逸的鞋底。
冰凉从脚底顺着骨头往上窜。
这是外面洼地积下的水。
外面还在下着雨，但跟昨天的暴雨比起来，已经算是蒙蒙细雨了。
雨丝斜着飘进来，打在脸上不像砸，像蹭。
冷风灌进洞穴，韩逸打了个寒颤。
肩胛骨之间的肌肉猛地收了一下，牙齿磕了两声。
他转过来面朝洞里，嘴唇微动，发不出声音。
大大小小的眼睛正在盯着它。
他想要说些什么感谢救了他的命的话。
但嗓子还是劈的，声带像被砂纸磨过之后又撒了层盐。
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疼得像在吞刀片。
于是便狠狠鞠了一躬。
这个躬弯了很长时间，起来的时候额头上暴了一层极细的虚汗。
这一鞠躬让他大脑缺氧，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手撑在泥地上稳了半秒，指尖陷进泥里，才没让脸着地。
还没站直，就被雷暴撞了一下。
蓝色的影子从身侧冲过来，脑袋顶在他的腿上。
叽叽喳喳的叫骂声炸在耳朵边上。
韩逸没力气，膝盖一弯，直接被雷暴撞倒了。
后背磕在泥地上，胸腔里的气被挤了出来，又咳了两声。
帽子一脸愤怒地盯着雷暴，帽檐下面的黑色小眼睛缩成了针尖。
巨沼怪橘黄色的眼睛眯了一下。
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啪地抽在泥壁上。
苍鬼在火中直接拔剑了。
剑刃从火焰里抽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紫焰。
不是攻击前那种高温的橙红，是冷的紫。
这道冷光在泥壁上拉出一道极长的影子，帽子的耳尖在影子里竖了起来。
剑光也映亮了雷暴脸上的表情。
雷暴慌了。
站在倒在泥地上的韩逸面前，叫喊声变了调，不骂了。
变成了那种压低了嗓门、急促的、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求救的叫声。
两只前爪在碎泥地上交替踩了两下，尾巴缩在身后。
他只是想像平常一样闹点脾气，但他还小。
不知道为什么之前能带它打猎的人类会脆弱成这样。
韩逸本来头就晕，这一下更晕了。
眼前的东西全在晃。
火堆在晃，泥壁在晃，雷暴的脸也在晃。
勉强爬起来，伸手摸了摸雷暴的头。
一下，两下，三下，摸着它那道闪电形的疤痕。
雷暴不叫了。
韩逸说不出话，只能继续摸着。
随即对着苍鬼招了招手。
苍鬼走近，剑还握在手里，紫焰在剑刃上流转。
照得韩逸半张脸明灭不定。
韩逸指了指他的剑。
苍鬼低头看了看剑，又看了看韩逸，把剑收回去了。
紫焰从剑刃上褪进护手里，熄了，洞里暗了半拍。
韩逸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笔划极慢，手臂在抖，但画得清楚。
先把车拉出洞口，让土台龟能动弹。
它在泥水里泡了一天了，都没能翻个身。
苍鬼低头看了一会儿，看懂了。
走到巨沼怪面前说了几句什么。
巨沼怪没任何多余的反应，转身就去拉车。
韩逸费尽力气把土台龟身上的绳子取下来。
打的是死结，在水里泡胀了，纤维胀得发白。
手指拽了半天才松。
一屁股坐在地上，收拾起那些湿衣服。
冲锋衣的袖口磨开了线，裤腿上的泥壳已经硬了，蹭一蹭还能穿。
晾干了缝两针就行。
比没有强。
车被很顺利地拉出了洞穴。
小雨打在防水布上划开，沥沥的声音比昨天温柔了不止一个档次。
水珠从布面上滚下去，滚进泥地里，悄无声息。
土台龟倒车出库。
四条腿从泥池子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了吸力被扯断的闷响。
黏稠的泥浆从腿窝里往下淌。
它终于能活动了，在洞口甩了甩脑袋，背上那棵树的叶子簌簌掉了几片积水。
泡了整整一天，甲壳边缘都泡出了极细的褶皱，像被水浸了太久的指甲。
洞外，苍鬼代替韩逸给土台龟套上拉绳。
蒙蒙细雨浇在盔甲上连滋滋声都没有，只剩一层薄薄的白汽，风一吹就散。
这点雨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事了。
苍鬼站在泥地上，护腕上的紫焰在雨丝里稳定地亮着。
洞内大大小小的眼睛看着苍鬼操作。
韩逸也探出头看着外面。
外面的山路已经没了正形。
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压在泥路中间。
不像是从山坡上滚下来的，太大了。
更像是整个路面被水冲塌了之后，底下的岩床翻了上来。
碎石被雨水带走了大半，泥土自然也保存不住。
地上的水洼深深浅浅，有的没过脚踝，有的能浸到小腿。
一棵大树横着倒在路面上，树冠砸在另一棵树上，两棵架在一起。
满地的落叶被泥浆粘成一团一团的。
泥路的一侧塌下去了一半，底下是被洪水掏空了的暗坑，雨水还在往里灌。
如果要回去，必须抬着车递过去。
一个人抬不动，但巨沼怪和土台龟加在一起，也许够。
韩逸摸了摸额头。
这是世界末日吗。
额头的烫度让韩逸吓了一跳，手掌贴上去像贴在了刚熄火的灶台上。
烧还没退，可能比昨天更高了。
嗓子还是劈的，身体里像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要往前走，一个要原地躺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家。
洞里每一双眼睛都在等他说话。
往外指了指。
手指头在抖，但方向很明确。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