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那只成年大钢铠鸦,那只翅膀断了,骨折了,被韩逸打了抗生素固定了绷带的钢铠鸦首领。
体型最大,也最聪明,就跟帽子在大尾立族群中的地位差不多。
他被山上砸下来的树木砸到,受了重伤,差点死了。
那棵树干比他的身体还粗,从山坡上滚下来的时候还带着泥石流的加速度,直接拍在了他身上。
山上往下坠落的木头太多了,那些歪七扭八的木头就是他砍的。
实在没力气砍下一棵了。
他早就醒了。
身上的疼痛缓解了不少。
抗生素打进去之后体温降了,肿包也从发烫变成了闷闷的发胀。
他一直装晕看韩逸到底要干什么。
他看着韩逸把蓝鸦受伤的身躯进行治疗。
看着稚山雀在喷雾的作用下惊叫。
看着韩逸给大尾立清创包扎,手指还在发抖。
看着自己身上被绷带固定好的翅膀,被抗生素压下去的体温,被从石板上蒸干的潮气。
他懂了。
这人类救了他们。
他也听见了外面的事,听见了韩逸开枪,听见了韩逸骂娘,听见了钢铠鸦群缩在洞外不敢进。
他也想看看这人类会不会真的下死手。
毕竟受了人家恩惠。
但他是首领,他得保护好族中那些蠢物。
如果韩逸敢动手,他也要拼了老命不死不休。
万幸,一切都没往最糟糕的地方发展。
钢铠鸦首领松了口气。
那口气从钢铁喉咙里往外呼的时候在喙尖上凝成了一层极薄的水雾。
他观察这个人类观察了这么久,从洞里看到洞外,从治疗看到愤怒,从愤怒看到包扎那只大尾立。
这人类绝对不是不讲理的,是有智慧的。
一个会拿绷带给鸟包扎翅膀的人不会突然发疯。
那就绝对是族中那些蠢物干了什么让人家发飙的事。
他在这洞里躺了这么久,那些蠢物在外面干的事他全听见了。
他轻轻叫了一声。
声音从钢铁喉咙里挤出来,哑而短,不是攻击前的嘶鸣,不是警告,只是轻轻的一声。
韩逸抬头,用喷子死死对准了他。
手电筒的光柱打在钢铠鸦首领的头上,钢铁瞳孔在手电筒反光里亮了一瞬。
他又轻轻叫了一声。
很温和,没有恶意。
翅膀上的钢铁羽毛全部平贴着身体,受伤的那只翅膀没有动,只是用眼睛看着韩逸。
这个人类把那铁管子放下了。
好像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他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
钢铠鸦首领颤颤巍巍地往洞外走去。
洞里的碎石地面被他的爪子踩得咔咔响。
每一步都很沉重,左脚踩下去的时候膝盖在打拐,身体往左边歪一下又强行搬正。
苍鬼看着他走过来,脚下的紫焰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头盔底下那两点红光跟着首领移动。
那只被包扎过的翅膀拖在身后,绷带末端蹭着碎石地面,沾了一层灰。
他走到苍鬼身边,看着被踩在脚下的那只钢铠鸦。
那只罪魁祸首还趴在苍鬼脚底下,肚子上多了两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苍鬼的剑很准,两道口子的长度和位置跟大尾立肚子上那两道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钢铠鸦首领愤怒地鸣叫了一声。
这声鸣叫是命令,是判决。
脚下那只钢铠鸦直接炸毛了。
面对能致他死亡的火剑都没怕过,剑尖抵在脖子上的时候眼睛瞪得又凶又硬。
听见首领这一声,整只鸟的羽毛全竖了起来,钢铁羽毛之间的缝隙炸到了最大,每一根都在发抖。
肚子上的血液流得更欢了,顺着碎石地面的坡度往堤坝方向淌了一小道。
钢铠鸦首领又把目光对准了外面。
洞外那群钢铠鸦严阵以待,还站在水里,月光底下。
翅膀上的硬化层已经褪掉了一半,眼白上的血丝也褪了。
它们看着首领从洞穴深处走出来,那只差点死掉的首领,身上还缠着人类的白色绷带,脚步沉重,但眼睛是亮的。
钢铠鸦首领又是一声鸣叫。
这次对着所有族人。
声音比刚才那声更沉,更慢,像一把钝刀刮过钢板。
全体炸毛。
然后四散飞走。
翅膀展开的声音在夜空里像一连串极碎的雷鸣,钢铁羽毛在月光下一亮一灭。
洞口的空气被十几对翅膀同时搅动,韩逸的头发被风压得往后翻了一下。
一只接一只往树冠深处飞去。
最先飞走的是那只尖声放幼崽的钢铠鸦,她看懂了。
最后飞走的是一只雏鸟刚被治好擦伤的稚山雀家长,它在空中盘旋了一圈,落在最近的树冠上,回头看了一眼洞口,又飞走了。
水面恢复了平静,只剩堤坝前面被踩乱的泥水还在轻轻晃。
钢铠鸦首领转过身,看着跟在他身后的韩逸。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首领的钢铁羽毛上,也照在韩逸发烧烧得发红的脸颊上。
首领眼中的红光在月光下暗了一瞬又亮起来,跟洞里苍鬼那两点红光遥遥相对。
巨沼怪从洞内走出来站到韩逸身后,橘黄色的眼睛半眯着,瞳孔深处那团红光还没完全褪干净,跟首领眼中的光在一个频率上明灭。
三道红光。
苍鬼在洞内,巨沼怪在洞口,钢铠鸦首领在水边。
三只头领各自守着自己的位置,月光把它们的影子拉成了三条极长的黑线。
韩逸看着钢铠鸦首领的眼睛,那两点红光在月光下还在闪。
他笑了一下,摇摇头。
猎枪收回背包侧兜,转身往洞里走去。
巨沼怪打了个鼻息,蓝黑色的庞大身躯从洞口退了两步,转身跟着韩逸。
苍鬼一脚踹开脚下那只钢铠鸦。
那只罪魁祸首被踹得在碎石地上滚了两圈,翻身爬起来,逃命似的窜离首领身边。
苍鬼跟在韩逸身后往洞里走,走到洞口的时候回了头,头盔底下那两点红光死死盯着首领。
火剑收进护手里,收得极慢。
那意思很明白。
这把剑随时可以再拔出来。
钢铠鸦首领低头叹了口气。
钢铁喉咙里挤出一声闷而长的呼吸声,翅膀上的钢铁羽毛一根一根平贴下去。
他也跟着走进洞里。
因为他伤还没好,走路还在拐,还需要韩逸的帮助。
而且在这洞里,他不用跟外面那群蠢物打交道。
他早就不想当这个首领了,太累了。
韩逸坐在仓库洞的弹药石台边上,听着钢铠鸦首领往医务室走去。
每一步都沉,每一步都踩着碎石咔咔响,边走边叹气。
那声音从医务室洞口传来,闷闷的,像一头老牛在夜里反刍草料。
韩逸刚刚还紧绷着的脸有些绷不住了,压了压嘴角。
没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