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沼怪坐在水渠边上。
水渠里的水是从浅滩那头引过来的,顺着巨沼怪早上挖好的渠底往下淌,水流不深,刚好没过脚踝。
一条极细的水线从渠口分流出来,顺着韩逸用铲子划好的小沟往划分区域里渗。
湿润的泥土颜色比旁边的干土深了两个度。
韩逸走过来,拍了拍巨沼怪的背。
外皮上沾着泥巴和石粉,手掌拍下去扬起一小撮灰。
"沼哥,别歇了。"
"帮一下大尾立吧,你能者多劳。"
巨沼怪转过头,橘黄色的眼睛瞪着他。
嘴唇往上翻,露出两排粗短的牙齿。
一声极低的闷雷从喉咙里滚出来,不是攻击前的嘶鸣,是纯粹的烦闷。
韩逸尴尬地笑了一下。
嘴角往上翘了翘,但那笑容从头到尾都没到眼睛。
"辛苦辛苦。"
"干完这趟完事。"
巨沼怪又从鼻子里挤出一声闷哼,站起身。
填坑的速度快了不少。
巨沼怪两只前爪往坑里推土,一爪子下去比大尾立刨十下还多。
蓝黑色的手臂在泥巴里搅,尾巴甩得周围的碎石飞溅。
帽子带着大尾立跟在后面,把巨沼怪推过来的泥巴碾平压实。
划分出来的那片农田里还横七竖八倒着砍下来的树干。
苍鬼切的,碗口粗的树干从根部断掉之后就一直躺在地上,树冠压在灌木丛上。
这些木头不能扔。
烧火、搭棚架、修工具柄,哪样都用得着。
韩逸坐在洞口的石头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尖在纸上划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
他把农田那块地方分了三块。
左边这块记了个番茄藤的符号。
中间这块写了个种。
右边这块打了个问号。
那片树果多的地方可以堆木头。
水渠边上还能再开一排,等渠道稳定了再说。
然后他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笔尖上凝成了极小的一个黑点。
死活想不起来有什么事忘了。
他盯着笔记本上的歪扭线条看了好一阵。
猛地合上笔记本,啪一声。
站起身快步走到布包边上,小心翼翼把那三团准备好的种子从泥土里托出来。
带膜种子。
洗膜种子。
裹泥藤段。
一个都没少。
韩逸放回布包,重新包好,搁在洞口通风但晒不到太阳的石板内侧。
想起来了。
烧秸秆。
地理课还是生物课教过,田里的秸秆烧完之后变成草木灰,混进土里能大幅增加肥力。
毕业好几年了,已经快全还给老师了。
但万一真有用呢。
肥力上去了,这三组活下来的概率就大一点。
韩逸走到巨沼怪旁边。
巨沼怪刚填完一个坑,蓝黑色的手臂上糊了一层厚厚的湿泥,正往外抖。
"沼哥。"
巨沼怪没回头。
"帮我个忙,把那些砍倒的树干全搬到之前泥石流那边去,堆到一块。"
巨沼怪停下了抖泥的动作。
慢慢转过身。
橘黄色的眼睛从上往下盯着韩逸,眼白上的血丝比平时多了几条。
嘴张开,牙齿全露了出来。
这次不是呲牙,是整张嘴张开之后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一声极沉闷的吼。
他是野生宝可梦。
是野兽。
是河谷上游的水域霸主。
不是农具,不是工具,不是拉货的牛。
韩逸站着没动。
那只巨沼怪的眼神他看懂了。
他上班的时候也烦。
被主管催着加班赶工期的时候,脸上差不多也是这个表情。
"我知道。"
"就剩这一批了。"
"搬完真歇了。"
"没你我这田根本开不出来。"
"再帮一把。"
巨沼怪把嘴合上。
喉咙里还在滚着闷雷。
韩逸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两下,那片外皮又粗又糙,手掌拍完沾了一手的灰白色石粉。
巨沼怪掉头走向那堆倒在地上的树干,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
韩逸不好意思再喊别的宝可梦了。
苍鬼走到他身边。
护手上的紫焰没弹出来,只是站在韩逸身侧,头盔底下那两点红光对着农田的方向。
"你想帮我挖土。"
苍鬼点了一下头。
韩逸笑了一下,从洞壁边拿起工兵铲,跟苍鬼一起往农田走。
雷暴蹲在洞口边上。
蓝黑色的小身子缩成极小的一团,腮帮子一鼓一鼓,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巨沼怪搬木头的背影。
然后对着巨沼怪叽叽喳喳叫了好几声。
叫声又尖又细,整段话里没有一个完整的音节,但那个语调怎么听都是在骂。
巨沼怪回头,也对着雷暴叽叽喳喳回了两声。
声音比他平时压得细了些,一高一低拐了好几个弯。
一只头目级巨沼怪对着水跃鱼用这个调子回嘴,看着极不体面。
雷暴生气了。
从洞口窜出去,跑到一个还没填完的坑边,张嘴咬了一口泥巴。
泥巴在腮帮子里滚了半圈。
对着坑里呸呸往外吐。
吐完回头看了一眼巨沼怪,舌头从嘴边伸出来一小截。
巨沼怪脑门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雷暴把头扭回去,又咬了一口泥。
干活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
太阳从树林上方挪到了河谷对面的山脊上,橘黄色的光把洞口外面的地面照得发暖。
划分农田里那些横七竖八的树干都被搬走了。
巨沼怪把它们堆在之前泥石流冲过的那片空地上。
木头的断口朝向各不相同,有的摞歪了,有的只搭了半截悬在空中。
树干堆旁边的碎石地上还有好几道极深的爪痕,从木头堆一直拖到水渠边上。
每一道都是不耐烦。
韩逸看了一眼,一个字没说。
天快黑了,一天根本弄不完。
韩逸蹲回洞口边上,把那三片叶子从布包里又取出来,走到三个小土包前面。
小心拨开石子标记,在每个洞里把种子重新埋回去。
泥土从两侧轻轻推回坑里,用手掌压实。
免得种子在外面放一夜死了。
进了洞。
土台龟睁开眼。
那双黄褐色的眼睛在黄昏的微光里亮了一瞬。
他趴在洞口边上,脖子伸出来,对着农田那边那三个刚被重新埋好的小土包。
背上的那棵小树在新增泥土的滋养下比昨天大了一点。
叶片从叶脉深处往外亮着极淡的翠绿色光。
光顺着土台龟的四只脚流入地面。
极细的,极浅的,像是树根扎进了土壤深处。
三个小土包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种子裂开了。
一根极细的白芽从土里钻出来,在半空里晃了晃。
又钻了两根。
三根嫩芽在黄昏的风里摇摇晃晃地往上探。
可找不到东西攀附。
就这么软趴趴地待在地上。
土台龟看着那三根嫩芽,黄褐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种子不再吸收了。
他把脖子缩回去,转过身,慢慢走回洞口侧边。
闭上眼。
继续发呆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