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韩逸早早就从睡袋里爬了出来。
脸没洗,东西没吃,出洞口第一件事就是往农田那边走。
三个小土包还在。
石子标记还在。
但土包上面多了东西。
三根嫩芽从土里钻了出来,最高的那根差不多有一拃长,茎秆细得像缝衣针,顶部顶着两片还没展开的嫩叶。
韩逸愣了一下。
然后傻了。
昨天才种下去的,今天发芽了。
他蹲下身,手指掐了掐那根最高的苗。
茎秆在指尖下是瘪的,一点水分都没有,表皮被夜风吹了一整晚,已经干成了极薄极脆的一层膜。
轻轻一捏就碎了。
藤段旁边那根苗更惨,根部往上两寸的地方折了,歪在土面上,折断的截面已经变成了枯褐色。
第三根连芽都没发全,种子裂了一道口子,白色的胚芽往外探了半寸就僵住了。
全死了。
韩逸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不是心疼种子没了。
而是这tm怎么长出来的。
昨天傍晚埋的,一夜之间发芽、长苗、长到一拃高。
什么作物能长这么快。
能量不守恒啊。
光合作用不需要时间吗,根系吸收养分不需要过程吗。
他蹲在地上盯着那三根死苗看了半天,脑子里把能想到的所有植物宝可梦的图鉴数据过了一遍。
走路草白天扎根晚上走动,喇叭芽靠捕虫补充氮肥,派拉斯背上的蘑菇是寄生关系控制宿主。
没有任何一条数据能解释一颗普通番茄种子一夜长成一拃高的苗。
土台龟趴在洞口侧边。
黄褐色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瞄了韩逸一眼。
然后又闭上了。
韩逸坐在地上,手指插进头发里抓了又抓。
想不通。
事已至此,苗也死了。
重新弄吧。
韩逸站起身,走到洞壁边拿起工兵铲。
饭都忘了吃。
铲尖踩进土里,把昨天填好的三个坑重新翻开。
死苗连根铲出来放在一边,根须已经干成了极细的棕褐色丝线,泥土从根上抖下来的时候碎了满地。
苍鬼从洞里走出来的时候韩逸已经挖了小半个坑。
护手上的紫焰弹了出来,被韩逸抬手按住了。
"这个不用你。"
"帮我拿铲子把旁边那块地的土翻一遍。"
苍鬼点了一下头,接过韩逸递来的第二把工兵铲。
帽子带着大尾立从洞里鱼贯而出,看了一眼蹲在坑边的韩逸,耳朵竖了一下。
"来得正好。"
"去把昨天堆在泥石流那边的小树枝全叼过来,细的,干的那种。"
帽子叽叽叫了两声,十几只大尾立往木头堆的方向窜去。
巨沼怪从浅滩里爬上来的时候,韩逸的第三个坑已经填了一半。
浅滩那边,铁螯龙虾的泥坑里翻着浑浊的泥水,几对钳子在水面上张合。
巨沼怪看都没看那边一眼,径直走向韩逸。
中午。
坑全部填完了。
韩逸把铲子往地上一戳,直起腰的时候脊椎骨一串咔咔响。
饿得不行了。
巨沼怪蹲在水渠边上,嘴里叼着半只铁螯龙虾,虾壳被他咬碎了半边,白色的虾肉露在外面。
韩逸走过去,从巨沼怪的嘴边把那半只虾抢了过来。
巨沼怪橘黄色的眼睛瞪得浑圆,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闷雷。
"就一块。"
韩逸把虾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变了形。
"饿死了。"
巨沼怪鼻子里挤出一声闷哼,站起身,又往浅滩方向走了过去。
吃饱了。
韩逸坐在洞口石头上,盯着那三个重新填好的坑。
种子发芽了,说明这土能种。
但发芽太快了。
那还要不要烧草木灰。
他坐了好一阵。
选择相信直觉。
整。
对面河滩上长着一大片芦苇,芦苇秆是烧草木灰的好材料,易燃,灰多。
但芦苇荡就在铁螯龙虾泥坑的边上。
韩逸看向刚从浅滩叼了第二只虾回来的巨沼怪。
"沼哥。"
巨沼怪的腮帮子还鼓着,橘黄色的眼睛往韩逸这边斜了一下。
"待会我去对面割芦苇,你站我边上。"
"不用打,站着就行。"
巨沼怪把虾咽下去,点点头。
韩逸拿起工兵铲,往芦苇荡走去。
这片芦苇长得极密,秆子比大拇指还粗,顶部的芦花被风吹得往一边倒。
韩逸一脚踩进泥地里,淤泥没过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极闷极黏的噗。
铁螯龙虾的泥坑就在芦苇荡左侧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浑浊的泥水上面浮着几串极细的气泡。
几只钳子在水面上动了动。
然后缩回去了。
巨沼怪站在韩逸身后,蓝黑色的庞大身躯横在泥坑和芦苇荡之间。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站着。
韩逸用铲子对着芦苇根部斜着砍,铲刃切进秆子里,一铲一根。
苍鬼从农田那边走过来,护手上的紫焰没弹出来,用剑鞘一样的姿势拿胳膊扫倒了一大片芦苇。
帽子带着大尾立从韩逸脚边窜过去,叼起砍倒的芦苇秆往农田方向拖。
一只大尾立叼着芦苇秆跑了两个来回,棕色的尾巴在身后甩得啪啪响。
另一只拖着一根比它身体还长的秆子,被秆子绊倒了两次。
泥地里,韩逸和苍鬼在前面割,大尾立们在后面运。
棕色的尾巴们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传送带,从芦苇荡一直延伸到农田中央。
黄昏。
芦苇秆铺了一地。
韩逸抱着自热饭坐在洞口的石头上,左手用筷子夹虾肉,右手的手指上还沾着芦苇秆的碎屑。
农田中央堆着满满的芦苇垛。
苍鬼站在芦苇垛里面。
护手上的紫焰从护手里弹出来,在两根手指之间捏成了一小团。
他把那团紫焰弹进芦苇垛里。
火焰从芦苇秆的缝隙里往外窜,紫焰裹着橘红色的火光,在黄昏的暖黄色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
苍鬼站在火堆旁边,盔甲的边缘被火光镀了一层极亮的紫边。
他在田中的火里起舞。
夜深了。
火还在烧。
韩逸蹲在火堆边上,工兵铲插在脚边的泥土里,眼睛盯着火焰不敢挪开。
芦苇秆烧得极快,秆子在火里爆出极脆极短的噼啪声,灰白色的草木灰从火堆底部往下沉着往下累积。
一阵夜风从河谷方向灌过来。
火焰被风压得往外窜了半截,火舌舔到了芦苇垛外围的一根半干枯枝。
枯枝瞬间被点燃了,火苗顺着枯枝往外蔓延。
韩逸抄起铲子一铲泥土拍在枯枝上,泥巴把火苗闷在底下,冒出一股极浓极呛的白烟。
第二铲又拍在火堆边缘可能蔓延的方向。
连拍了好几铲,火焰被控制在芦苇垛范围内。
差点酿成山火。
火星终于不再往外溅了。
韩逸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的汗已经把冲锋衣粘在了皮肤上。
火灭了。
地面上铺了一层厚厚的不均匀的灰白色草木灰,还有几块没烧透的芦苇秆残骸混在里头。
韩逸拿起铲子,用铲背把草木灰往土面上铺平。
铲背刮过地面,灰白色的粉末被碾进了深褐色的湿泥里。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么干的。
干了再说。
铺完最后一铲,韩逸蹲在那片掺了草木灰的土地边上,手指搓了一小撮灰泥在指尖碾了碾。
灰和土混在一起,在手指间散开一股极淡的焦味。
也不知道这土地要消化多久。
种子放进去不会烧死吧。
韩逸蹲在那里,看着那片被草木灰铺得灰白一片的田。
脑子里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冒,没有一个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