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心里一缩。
钢铠鸦群会不会出事了。
脚下的动作不由得快了一些。
他几乎是跑着滑下去的,手掌在泥地上撑了好几次。
越靠近观景台,空气越奇怪。
热浪和雨水冷热交替,左边脸被火场的热气烤得发干,右边脸被暴雨打湿。
韩逸站在观景台不远处。
钢铠鸦群早就不见踪影。
只剩下一地尸体。
烧焦的蓝鸦蜷在树下,翅膀的羽毛被烧成了灰白色的骨架。
稚山雀的尸体散在泥水里,小小的身体被雨水泡胀了一圈。
韩逸蹲下身,把一只稚山雀翻了面。
胸口的羽毛还是绒毛,连成鸟的硬羽都没长齐。
那只尖声的母鸦横在断枝下面,半张脸烧没了。
韩逸在雨里喊了起来。
“钢铠鸦。”
“钢铠鸦。”
雨水灌进嘴里,喊声被雨幕盖住了大半。
他又喊了一声。
在洞里的钢铠鸦首领抬起头。
耳朵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可韩逸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那个人类在喊他的名字。
钢铠鸦首领冲出地洞。
他飞不起来,两只爪子在地上又笨拙又狼狈地跑着。
翅膀半张着拖在泥水里,羽毛的边缘被雨水糊得结成了乱乱的缕。
他喊叫起来。
韩逸扭头看见那个熟悉的轮廓从塌了半边洞口冲出来,盔甲般的外壳上全是泥浆。
他从怀里掏出那罐复活草汤药。
罐子被体温捂得微热。
“快吃。”
钢铠鸦首领低下头看了看那罐汤药。
又抬头看了看韩逸。
橙黄色的鸟眼里全是血丝,羽毛根部的皮肤被火烤得红肿外翻。
雨水顺着他的鸟喙往下淌,滴在那罐汤药的罐口边缘。
他没有低头。
他看着身后那堆烧焦的尸体,又转回来看着韩逸。
鸟眼里有好像什么东西碎了。
“现在需要你帮忙。”
韩逸蹲下身,把罐子又往前递了半寸。
雨水打在罐口上溅起细细的水花。
“你的族群还活着几只。”
“你死了他们就全完了。”
“快。”
钢铠鸦首领低下头,鸟喙伸进罐口里。
药汤顺着喉咙往下咽。
又浓又烈的草腥味灌满了他的鼻腔,绿色的汁液在嘴角和雨水中混在一起往下滴。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铠甲般的外壳底下传出又闷又沉的骨头摩擦声,那些碎过的翅骨在皮下被药力拉扯着重新排列。
难受。
疼。
鸟嘴里往外漏出一声又低又压抑的闷叫,爪子在地上的泥浆里刨出了两道深沟。
但他没有吐出来。
“忍一下。”
“忍一下就好。”
韩逸蹲在钢铠鸦首领面前,雨水从帽檐上往下淌在他脸上。
他看着那双被火烤得红肿的眼皮底下的橙黄色鸟眼。
“老子上次救那条龙的时候她差点把苍鬼的手指嚼碎了。”
“你比她强。”
钢铠鸦首领把最后一口药咽了进去。
药罐子从他嘴里滑出来掉在泥水里。
他浑身还在抖。
但那双橙黄色的鸟眼里有了东西。
不是血丝,不是红肿。
是一种从碎了的地方重新聚起来的狠。
他站起身,两条爪子还在泥水里打滑。
可站住了。
被火烤得焦黑的羽毛在雨里炸开,拖在地上的翅膀抖了抖。
还没完全恢复,但已经不是刚才那只在地上爬的走地鸡了。
韩逸看着他,嘴角轻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站起身,转向君主蛇。
“这就是你找我来的目的。”
“扑灭山火。”
君主蛇点点头,翠绿色的尾巴在泥水里又快又重地拍了一下。
“是花叶蒂让你来的。”
君主蛇又点了点头。
“还有帮手吗。”
“我可能人手不太够。”
君主蛇叽叽喳喳地叫喊起来。
声音又急又快,翠绿色的蛇躯在雨幕里来回游动了半圈。
苍鬼蹲在影子里仔细地听着。
然后跑进地洞里。
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
画了许多的树,又画了火。
火在树中间一簇一簇地散开,不是一整片烧的那种。
而是分散的,好几个起火点。
他用树枝在那些树之间画了圈,每个圈里戳了一下。
然后指了指君主蛇离去的方向。
又用树枝在自己画的那堆圈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整个观景台周边全被圈在里面。
然后苍鬼抬起头,头盔底下那两点红光又轻又缓地闪了一下。
那些树歪歪扭扭的,火苗画得跟豆芽菜一样。
但意思一清二楚。
韩逸跑到君主蛇面前。
“山火有很多。”
“你们忙不过来了。”
君主蛇点点头,橙黄色的蛇眼里闪着焦急的光。
韩逸头皮发麻。
又一声巨响从天边砸下来。
一道雷劈在另一处林地边缘。
一棵半枯的树被劈中了树冠,火焰从树干中间往外炸开。
雨水浇上去,火舌反而蹿得更高。
又一处起火点。
君主蛇瞳孔一缩。
焦急地冲韩逸喊叫了两声。
然后飞一样地往上游滑去,翠绿色的蛇躯在泥水里划出一道又快又深的弧线,眨眼就消失在雨幕里。
韩逸站在观景台边上。
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冲锋衣的袖口在往下滴水。
手掌上磨破的那两块皮被雨水泡得发白,握紧喷子护木的时候有又细又密的刺痛从掌心传上来。
他看着那头还在发抖但眼睛已经亮起来的钢铠鸦首领,又看了看地上那些焦糊的尸体。
地洞里还有活着的。
外面的树还在烧。
君主蛇已经消失在雨幕里了,花叶蒂之森那边不知道还有多少宝可梦在等着他。
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全是泥沙,手掌上磨破了两块皮。
喷子的枪管上糊了一层泥浆,得擦。
他低头在雨里搓了两下枪管,泥浆没搓掉反而抹匀了。
他又抬头看了看那片被火吞了一半的树冠。
火焰在雨里烧得跟鬼火一样,橙白色的光在树冠之间跳来跳去。
雷声还在天边滚。
这场雨不知道还要下多久。
但不管下多久,雨已经管不住山火了。
而他。
要带着这群浑身湿透了的宝可梦,在山火中反抗他。
跟大自然干仗?
这是真要置他于死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