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先压过来的。
一堵墙,从山坡上整面推下来。
韩逸的左边脸被烤得发紧,冲锋衣表面的水珠在往外蒸,袖口冒出极细的白汽。
树在惨叫。
烧裂的树皮往外崩,树冠在火里缩成一团,枝叶卷曲的时候发出一种像指甲刮石板的尖响。
雨打在他右边脸上,冰凉的,左边脸却快被烤干了。
半边身体泡在雨里,半边架在火堆上。
韩逸眯着眼扫过去。
起火点不止一处。
最近的离他不到二十米,一棵半枯的松树从树冠烧到树干中段,松脂从裂口往外冒,燃烧的松脂顺着树皮往下淌,像一根正在融化的蜡烛。
观景台周围的焦尸被雨淋着,那只半张脸没了的母鸦横在断枝下,雨水打在焦黑的创口上,溅起来的水珠是灰白色的。
韩逸把视线从尸体上拔开。
钢铠鸦首领站在他身侧。
翅膀半垂着,铁灰色的羽毛边缘还在冒极细的烟。
他盯着那片烧了他族群的树冠,橙黄色的鸟眼一动不动,眼球表面映着两团跳动的火光。
韩逸没见过一只鸟能这样安静。
碎了的安静。
"钢铠鸦?。"
没反应。
韩逸伸手,手掌按在他翅膀根上。
钢铠鸦首领浑身一颤,鸟头猛地甩过来,鸟喙差点撞上韩逸的脸。
韩逸的下巴纹丝不动。
"你的族群还剩几只活的,在地洞里。"
"火在往那边烧。"
钢铠鸦首领的鸟眼动了一下,那两团火光的倒影碎成了好几片。
他张开双翼。
翼展比普通钢铠鸦大出整整一截,翅膀上的焦灰被雨水冲掉了一些,底下露出的铁灰色羽毛还泛着淬过火一样的光。
扑腾飞起,雨水从翅膀上甩出去,在半空中铺成一片水雾。
韩逸仰头看着他拔高,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折了个弯,然后俯冲。
翅膀硬化,翼面绷成两块钢板。
第一记劈斩落在一棵正烧着的树干上,钢铁翅膀切进烧焦的树皮,木屑混着火星往外炸,树干拦腰断开,上半截带着火焰砸在泥水里,嗤的一声腾起大片白雾。
韩逸刚要开口,钢铠鸦首领已经在空中折返,翅膀再次硬化,劈向下一棵。
韩逸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第二棵倒下,第三棵。
钢铠鸦首领在树木间极快地穿梭,翅膀劈斩的频率越来越快,像一个在拆自己墓地的人。
韩逸扭头。
烈咬陆鲨蹲在他身后两步远,龙爪陷在泥里,鲨鱼一样的眼睛死盯着火线。
巨沼怪站在她旁边,前爪不自觉地刨着地面,泥浆已经刨出了两道浅沟。
帽子和雷暴缩在巨沼怪腿后,雷暴的腮帮子在抖。
"烈咬陆鲨,沙暴,裹上雨水,往砍倒的树上盖。"
烈咬陆鲨旋身。
尾巴甩起的泥水划出一道弧线,沙尘从她鳞片缝隙间炸开,裹挟着暴雨的水珠,在半空中搅成一团灰黄色的泥浆雾。
湿沙砸在燃烧的树干上,噗噗噗一片闷响,火星一颗接一颗暗下去,焦黑的木头上只剩湿沙覆盖的滋滋声。
但山坡上那几棵还在烧的树够不到。
沙暴推不到那么远,风向往上走,湿沙打到半坡就散了。
韩逸盯着山坡。
泥土被雨水浸透了,踩上去是软的,泥浆从鞋帮两侧往外挤。
"把山路边的树全砍了,铺防火带。"
钢铠鸦首领再次升空,劈向路边一棵还没烧着的树。
巨沼怪爪子插进泥土,掀起来的泥块有半个身子大,往砍倒的树干上堆。
烈咬陆鲨跟着掀土,尾巴当铲子用,每一下都甩起一大片泥水。
韩逸脑子里跑着下一步,防火带铺好,火势就能隔开。
他盯着山坡那层被雨水泡胀的泥土。
忽然看见了。
是泥土下面的东西。
整面山坡的土层正在往下滑。
极慢,慢得眼睛几乎捕捉不到,草根被扯断的细响连成了一片,碎石像煮开的豆子一样在泥浆表面跳动。
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一个画面。
班基拉斯。
也是这么死的。
山体滑坡。
整面山体滑下去,灰绿色的鳞甲被泥石流吞得干干净净。
"停下!"
嗓子喊劈了。
"别挖这边的土!"
巨沼怪的爪子悬在半空,泥浆从他指缝间往下滴。
山上的雨水裹着碎石滚下来,拳头大的石头咕噜噜停在韩逸脚边,被雨冲得发亮。
山坡上的石头在晃。
韩逸给了自己一巴掌。
手掌拍在湿透的右脸上,啪的一声脆响。
磨破的掌心撞上颧骨,疼得眼角抽了一下。
他低头盯着那颗拳头大的石子。
被火吓破胆子了。
差点给自己玩死。
雨顺着帽檐往下淌,他喘了两口粗气,水珠从下巴滴进泥里。
重新抬起头。
那些倒在地上的树干还在冒烟,火在树干的一端烧得正旺。
等等。
不用挖土。
把树干推到山体边上,燃烧面朝外,没烧的那面贴着湿透的山坡。
火自然会灭。
"巨沼怪。"
巨沼怪扭头。
韩逸蹲下身,指着一根树干,手掌比划了一个横推的动作。
"横过来,贴着山体推。"
巨沼怪低吼一声,前爪插进树干下的泥浆里,肩膀顶上去。
皮毛底下的肌肉鼓起来,树干在泥泞中极慢极沉地滑动,被推到山体边上。
燃烧的一面朝向空地,没烧的那面贴紧湿透的山坡,接触面上立刻腾起极细极密的白汽。
有效。
韩逸站起身,指向第二根。
巨沼怪已经冲过去了。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一根接一根贴在山体边上,泥浆在他爪子下翻涌,动作快得像他已经干了半辈子这个。
烈咬陆鲨和帽子跳上还在冒烟的树干,爪子和大尾巴往燃烧的枝杈上敲,断枝掉在湿透的地面上,火星溅开就灭。
雷暴鼓起腮帮子,噗地一道水柱滋出去,精准命中三两处还在冒火星的余烬。
嗤,嗤,嗤,一缕缕白烟飘起。
韩逸嘴角动了一下。
风忽然转了。
一股闷热的气流从山坡顶上整片压下来。
那片刚被沙暴压过的起火点被风一舔,火舌噌地重新窜起来,比刚才还高。
风裹着燃烧的碎叶和细枝往下撒,漫天橙红色的火星在雨中划出乱七八糟的弧线,像一场倒着下的火雨。
韩逸抬头。
一颗拳头大的松果被风卷过来,外壳烧得通红,松脂在裂缝间沸腾冒着泡。
它砸在韩逸脚边半米处,弹起来,滚过泥水,停在地洞口。
嗤。
松脂烧穿了松果的外壳,火苗从裂缝里舔出来。
洞里还有幼崽。
"烈咬陆鲨,沙暴,上风头,挡住!"
烈咬陆鲨的龙尾砸进泥里,整个身体旋了半圈,沙暴从鳞片间炸出去,逆向撞上扑下来的火星雨。
沙粒和火星在半空对撞,嗤嗤嗤嗤一片急响,像几十根烧红的铁钎同时淬进冷水。
钢铠鸦首领落在地洞前。
双翼张开,身体横在洞口。
燃烧的碎叶打在铁灰色的翅膀上,弹开,留下一片细密的焦黑麻点。
一片碎叶打在他的眼皮上方,羽毛烧着了,一小团橙红的火苗在他眼眶边缘跳动。
橙黄色鸟眼一眨不眨。
眼眶边那团火苗被雨水浇灭了,冒出一缕极细的青烟。
那碎了的东西在火光里被照得极亮。
风过了。
沙暴吞掉了最后一片火星。
空气中只剩水蒸气往上窜的嘶嘶声和韩逸自己耳朵里的嗡鸣。
天亮了。
灰蒙蒙的晨光从雨幕和烟雾之间漏下来,乌乌的亮。
雨还在下,细了,从暴雨变成了雨丝。
看不见明火了。
倒塌的树干横七竖八躺在山路两侧,焦黑的外皮冒着一缕缕白烟,被细密的雨丝一点一点浇着。
地洞口那颗松果裂成两半,泡在泥水里,最后一点松脂燃尽了。
洞里传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啾鸣。
幼崽在叫。
还活着。
韩逸一屁股坐下去,泥水从裤腿两侧溅起来,两条腿陷在泥浆里。
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连疼的表情都懒得做。
肩膀塌了。
雨水顺着帽檐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冲锋衣的领口往下淌水,后背冰凉一片,但他已经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一阵急切的窸窣声从山路上滚下来。
君主蛇从雨幕里冲出来。
翠绿色的鳞片上糊满泥浆,橙黄色的蛇眼扫过横七竖八的焦黑树干,扫过还在冒烟的树桩,扫过那颗裂开的松果。
没有明火。
她身形猛地顿了一下。
然后加速,蛇躯在泥水里划出一道极深极快的弧线,雨水从鳞片两侧飞溅出去。
冲到韩逸面前,叽叽喳喳,蛇尾极快极重地拍着韩逸的小腿,泥水溅到他的下巴上。
韩逸抬手抹了把脸。
"等下。"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又咔嗒响了一声。
一路小跑,踩过泥泞和水坑,鞋子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极闷极黏的噗声。
冲到地洞口,蹲下来往里看。
洞里昏暗,三只受伤的钢铠鸦蜷在角落,翅膀上缠着烧焦的树皮和泥,胸口极浅极快地起伏着。
幼崽挤成一团缩在最里面,绒毛上沾满泥和焦灰,一双双小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
韩逸转头。
钢铠鸦首领落在他身侧,铁灰色的翅膀上密密麻麻全是火星烫出的麻点,眼眶边那根被烧过的羽毛还在冒极细的烟。
"你还有能信得过的吗。"
"如果有还能活动的,把受伤的和幼崽都搬到山洞去。"
"我的山洞。"
"你得跟我去下一处。"
钢铠鸦首领盯着他。
那种已经决定了、只需要半秒来确认自己还能动的盯。
橙黄色鸟眼里碎着的东西还在,但碎了的东西底下还有别的东西,硌得发亮。
他低头冲进洞里,叫了两声。
两只钢铠鸦从角落里站起来,翅膀上也有灼痕,但眼神还算稳。
钢铠鸦首领冲它们叫了一声,翅膀往山洞的方向一指。
两只钢铠鸦低头叼起幼崽,爪子抓住受伤同伴的翅膀根。
冲出洞口,在灰蒙蒙的雨中朝山洞方向飞走了。
翅膀拍打雨幕的声音越来越远。
韩逸转身,看向君主蛇。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