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
韩逸把昨晚准备好的东西一样一样往篮子里放。
防水布重新铺了一层,纸板箱裁成了三块坐垫,两件旧T恤叠好塞在藤条缝里当靠背。
喷子斜插在篮子内侧,枪托卡在两根粗藤之间,一伸手就能摸到护木。
手枪别在后腰,战术直刀换了条新绑带挂在右侧。
解麻药、伤药喷雾、碘伏,用防水布裹成一个小卷塞进角落。
半袋宝可梦粮,两瓶水,一块压缩干粮。
韩逸退后一步,扫了一遍篮子里的东西。
差不多了。
雾从山道上漫下来,灰白色的水汽裹着泥土和焦木的气味。
山火烧过的树桩还在冒细细的烟,混在晨雾里分不清哪缕是雾哪缕是余烬。
雷暴第一个钻进来。
四条腿在纸板上急促地跑了两步,找到上次那个位置,黏滑的肚皮往下一趴,腮帮子贴在纸板上挤成扁扁的一团。
霜奶仙从韩逸肩头跳下来,落在雷暴脑袋上。
雷暴的腮帮子鼓了一下。
帽子站在篮子外面。
大尾立的尾巴竖得笔直,指挥官帽的帽檐被晨雾打得微潮,他偏头看了一眼篮子内侧的空间分布,短促地叫了一声。
两只大尾立从碎石地上跑过来,嘴里各叼着一颗橙橙果。
帽子偏了一下头。
两只大尾立把橙橙果放进篮子角落,转身跑了。
“周到。”
韩逸拍了拍帽子的帽檐。
帽子没看他,尾巴翘得更高了。
苍鬼从影子里浮出来,盔甲上的冷光在晨雾里泛着淡淡的紫。
他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布局,护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喷子的枪管,调整了半寸的角度。
翻进篮子,蹲在韩逸左边。
烈咬陆鲨趴在篮子边上,龙眼半眯着,尾巴在碎石地上缓缓地扫了一下。
她盯着夜钢。
夜钢蹲在最低的树杈上,铁灰色的翅膀收拢,橙黄色鸟眼安安静静地看着韩逸。
韩逸盘腿坐在纸板上,背靠着防水布裹住的藤条内壁。
苍鬼在他左边,雷暴和霜奶仙挤在右侧,帽子蹲在篮子前缘。
他抬头看了看篮子外面。
巨沼怪趴在洞口,鳍搭在碎石地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
土台龟圆形区域里的树叶在晨雾里轻缓地晃。
“走了。”
夜钢从树杈上俯冲下来,爪子扣上把手。
翅膀张开,起飞。
一阵沉甸甸的失重感从脚底往上冲,韩逸的手死死抓住藤条缝隙。
篮子升到半空,夜钢的翅膀在篮子外面沉稳地扇着。
韩逸低头看了一眼。
巨沼怪仰着头,鳍从碎石地上抬起来,轻轻地晃了一下。
烈咬陆鲨从地上蹬了起来。
龙翼展开,深蓝色的鳞片在晨雾里泛着冷光。
她拔到和篮子平齐的高度,鲨鱼一样的眼睛盯着韩逸,尾巴在空气中短促地甩了一下。
嗖地窜出去了。
龙躯在雾里划出一道迅疾的弧线,眨眼就变成了灰白色雾幕上的一个深蓝色影子。
又窜回来了。
从篮子下方掠过,龙尾带起的气流把篮子短促地推偏了半寸。
夜钢的爪子沉稳地扣紧把手,篮子晃都没晃。
烈咬陆鲨再次窜出去,又回来,在篮子周围又急又不耐烦地绕着圈,龙翼拍击空气的闷响在雾里一圈一圈荡开。
她在飞。
夜钢也在飞。
但夜钢是飞的,她是飞的然后等。
韩逸看着她绕了第四圈。
“你先走吧,到了度假村等我。”
烈咬陆鲨在空中顿了一下,鲨鱼眼里闪过一丝不解。
然后窜出去了,这次没绕回来。
雾面上那条深蓝色的影子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灰白色的天光里。
稳。
每一拍翅膀都落在和前一次一模一样的位置,翼面切进空气的角度分毫不差。
篮子悬在爪子下面,藤条之间的连接处连轻微的吱嘎声都没有。
风从藤条缝隙里灌进来,夹着晨雾潮凉的水汽和淡淡的焦木味。
韩逸把背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枕在旧T恤裹着的藤条上。
膝盖能完全伸直,脚底还多出半尺距离。
比他预想的宽敞。
苍鬼蹲在他左边,盔甲上纤细的冷光在雾里一闪一闪。
帽子蹲在篮子前缘,指挥官帽的帽檐被风吹得轻快地抖着。
雷暴和霜奶仙挤在右边。
雷暴的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珠子随着篮子外面流过的雾缓缓地左右晃着。
霜奶仙趴在雷暴脑袋上,奶油色的身体缩成圆圆的一团,头顶那颗红色树莓在灰色的雾幕里亮得扎眼。
韩逸看了一圈篮子里的阵容。
巨沼怪守家,土台龟管田,烈咬陆鲨在前头开路,夜钢在天上稳稳当当地拉着。
帽子管后勤,苍鬼管战斗,霜奶仙是全能辅助。
势力不小了。
可他盯着雷暴脑袋上那颗红色的树莓发了好一会呆。
雷暴的腮帮子鼓了一下,霜奶仙的奶油香味淡淡地飘过来。
帽子的大尾巴在篮子前缘缓缓地甩了一下。
苍鬼的冷光在藤条上投下细碎的紫色斑块。
都不是人。
没有一个能跟他说人话的。
韩逸把下巴埋进冲锋衣的领口。
雾从藤条缝隙里漏进来,打在脸上湿凉。
这个世界有宝可梦,有阿尔宙斯,有各种各样他想都想不到的神奇生物。
就是没有另一个能跟他聊天的同类。
“苍鬼。”
苍鬼偏头,头盔底下那两点红光轻快地闪了一下。
韩逸拍了拍自己右边的纸板。
苍鬼轻轻顿了一下,挪过来,盔甲碰在防水布上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韩逸把手搭在苍鬼的护手上。
苍鬼没动。
护手上的冷光在韩逸指缝间轻缓地明灭着。
韩逸没说话。
苍鬼也没动。
篮子稳在雾里,夜钢的翅膀在篮子外面沉稳地扇着。
不知过了多久。
雾开始变薄。
灰白色的水汽从底下往外褪,树冠的轮廓从雾里一点一点浮出来。
韩逸看到了度假村的屋顶。
烈咬陆鲨蹲在度假村入口那座塌了半边门柱的石台上,龙翼半张着,尾巴在石台上又急又不耐烦地扫着。
韩逸把指南针从内兜里掏出来,翻盖咔一声弹开。
差一刻九点。
四十五分钟。
他笑了一下。
夜钢开始降低。
篮子从雾里沉下去,灰白色的水汽从藤条缝隙两侧往上窜。
落地。
轻轻。
篮子底部的纸板箱连弹都没弹。
韩逸翻出篮子,靴底踩在度假村的碎石路面上。
不用走,不用爬坡,不用在半路上喘着粗气停下来喝水揉膝盖。
精力充沛,注意力集中。
老天爷,阿尔宙斯,管他是谁。
今天能找到点有用的东西就好。
烈咬陆鲨从石台上跳下来,落在韩逸身侧,大脑袋轻缓地蹭了蹭韩逸的肩膀。
韩逸伸手捏了捏她头顶的传感器。
烈咬陆鲨的尾巴在碎石地上急促地扫了一下。
“吼一声,带点攻击性,把镇上的宝可梦都赶出去。”
烈咬陆鲨偏了一下头,鲨鱼眼里闪过一丝不解。
然后懂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韩逸看见她胸腔两侧的鳞片往外鼓了一下,龙颈上的肌肉很快地绷紧,嘴巴张开。
龙吼在韩逸耳边炸开。
轰进骨头里的那种响,耳膜往外胀,胸腔里头的内脏被声波震得酥麻地共振了一下。
韩逸双手拍在耳朵上,身体本能地往后仰,脸皱成一团。
烈咬陆鲨看见了,赶紧闭上嘴。
大脑袋挨着韩逸的脸,鼻子里往外喷了两股滚烫的气,鲨鱼眼里全是慌。
她短促地叫了一声。
不知道自己哪错了。
韩逸晃了晃脑袋,耳朵里还有嗡鸣,尖锐的,像有只虫子卡在耳道里。
他放下捂耳朵的手。
“你做得很好。”
烈咬陆鲨的尾巴停了一下。
“是我低估了,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