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的双腿踩在碎石地上,膝盖还微微发着软。
惊魂未定这个词用在他身上一点不夸张。
空中那场混战在脑子里还在回放,黑暗鸦的红眼珠子密密麻麻地亮着,乌鸦头头被嚼碎的鸟头,苍鬼的紫焰龙卷从剑尖上炸开。
他深吸一口气,碎石硌着脚底的感觉从鞋底传上来。
实实在在。
落了地了。
苍鬼从篮子里翻出来,护手在藤条边缘磕了一声,又轻又涩。
他径直走到了洞口。
走到巨沼怪身边,一屁股坐下去,头盔底下那两点红光对着碎石地。
暗下来,静下来。
不动了。
韩逸的嘴张开又合上。
摇摇头。
苍鬼说白了还是个孩子。
从炭小侍到现在,真正算得上经历的事也就那么几件。
等他终于能出手了,一切已经结束了。
这种事没法劝。
只能让他自己想清楚。
帽子的声音从篮子那边传过来,又尖又急地叫了两声。
五只大尾立从山洞里跑出来,又快又碎,肚子贴着碎石地,耳朵往后压着。
帽子站在篮子边缘,大尾巴竖得笔直,前爪往篮子里一指。
大尾立们排成一行,一只接一只叼起篮子里的东西往外搬。
烟箱,酒瓶,调味料罐,油壶,对讲机,折叠剪刀,针线盒,手电筒。
还有各种各样的小玩意。
说不清的。
大尾立们叼不动烟箱,两只合抬,尾巴缠着尾巴,肚皮贴着肚皮,压着步子往仓库洞挪过去。
帽子的大尾巴翘得更高了。
韩逸在洞口碎石地上坐下来,后背靠在山洞的石壁上。
石壁的凉意透过冲锋衣渗进脊背,一点一点,又慢又沉。
苍鬼的盔甲上冷光明灭着,又轻又缓。
烈咬陆鲨一屁股坐在韩逸身边,龙尾在碎石地上扫着,又快又碎。
嘴边的鳞片上沾着黑暗鸦的血,黑红色的,已经干了。
肚子上也有,深蓝色的鳞片缝隙里嵌着碎肉和碎羽,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
龙眼晃着,又快又不安。
一会看看韩逸的脸。
一会看看韩逸手里的罐头。
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声音又轻又短,全是委屈。
韩逸的视线落在苍鬼那边,手里的罐头盖子拧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拧开。
说不关心是假的。
苍鬼和巨沼怪有一声没一声地聊着。
低沉的喉音从巨沼怪的胸腔里滚出来,咕噜咕噜的,苍鬼回以一阵短促的火苗明灭。
盔甲上的冷光一闪一闪。
时不时,两个一起偷偷回头看韩逸一眼。
看完,继续聊。
韩逸低下头,扯开自热饭的包装袋。
热气从袋口往外冒,食物的味道在洞里一层一层散开。
他拍了拍身边抱着宝可梦粮的霜奶仙。
霜奶仙抬起头,黑色的小眼珠对着韩逸的眼睛,安安静静,认认真真。
“帮我安慰安慰苍鬼,好吗。”
霜奶仙笑了一下。
那种听懂了、认真的、带着奶油味的笑。
小脑袋点了一下,又轻又稳。
她从韩逸手边站起来,两条小短腿扑腾着,又快又碎。
奶油色的身子在碎石地上弹了两下,又轻又稳地落进苍鬼双腿之间。
苍鬼低下头。
护手稳稳地托住了她小小的身子。
霜奶仙仰着头,头顶的红色树莓在微光里抖了两下,她开始说话了。
巨沼怪的鳍轻轻拍了一下碎石地。
三只宝可梦凑在一起,聊得又轻又碎,很认真。
韩逸吃完最后一口自热饭,把空袋子塞回背包侧兜。
烈咬陆鲨还坐在他身边,龙眼里蓄满了泪水,一颗一颗往下掉。
滴在碎石地上,细细小小的水痕。
韩逸站起身,手轻轻拍了拍烈咬陆鲨的头顶。
传感器轻轻抖了一下。
烈咬陆鲨呜咽着抬起头,龙眼里全是水光。
鼻子里往外喷着又急又热的气。
“行了别哭了,准备睡觉。”
“我带你洗洗去。”
烈咬陆鲨的眼泪瞬间停了。
龙眼亮了一下,尾巴在碎石地上扫起来,又快又碎。
嘴角咧到了传感器根上。
韩逸看着她这副表情切换的速度,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这真是准神吗。
他从背包里抽出毛巾,走到洞内那潭活水边上。
毛巾浸进水里,清冽的凉意从指尖往上爬。
他拧了半干,转身走到烈咬陆鲨面前,蹲下身。
毛巾贴上深蓝色的鳞片,又轻又稳地一块一块往下擦。
嘴边的黑红血迹被濡湿了,又黏又慢地从鳞片缝隙里溶出来,染在毛巾上。
肚子上嵌着碎肉和碎羽的鳞片缝,他用指尖隔着毛巾轻轻抠过去,很小心。
烈咬陆鲨浑身抖得厉害,鳞片碰着鳞片,底下的肌肉绷得又紧又硬。
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又长又闷。
韩逸的手指停了一下。
又是那鬼动静。
他把毛巾翻了个面,继续擦。
擦完了,站起来,手指往洞口一指。
“出去飞几圈。”
“干了你再回来。”
烈咬陆鲨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走出洞口。
龙翼展开,深蓝色的鳞片在夜色里泛起暗沉的微光。
她从洞口蹬起来,又快又猛地冲进夜空。
一圈又一圈,破空声一阵接一阵,又尖又密地穿过来。
水珠被风从鳞片上剥下来,洒在夜色里。
韩逸站在洞口。
碎石地上一阵一阵传来振动,又沉又闷。
巨沼怪已经开始打鼾了。
那鼾声从胸腔深处往外滚,带着水汽,咕噜咕噜的,鳍随着呼吸一颤一颤,又轻又匀。
苍鬼闭着眼,盔甲上的冷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肩膀不再抖了。
霜奶仙从苍鬼怀里站起来,小短腿扑腾着跑到韩逸面前。
她揉了揉眼睛。
两只小手往上伸,奶油色的指头慢慢张开,又轻又软。
要抱。
韩逸弯下腰,手掌稳稳地托住她小小的身子,把她抱进怀里。
霜奶仙把脸贴在韩逸的胸口上,头顶的红色树莓轻轻歪了一下。
眼睛闭上了,呼吸又轻又匀地喷在韩逸的领口上,带着暖意。
睡着了。
烈咬陆鲨从夜空中落下来,碎石地上重重地震了一下。
浑身不剩一滴水珠,鳞片上的冷光在夜色里静静流转着。
韩逸抱着霜奶仙往卧室洞走,烈咬陆鲨紧紧跟在身后,尾巴在碎石地上扫着,又快又急。
进了卧室洞,他把防水布铺在地上,手掌把布面上的褶皱一道一道抚平。
然后抱着睡袋,拉开拉链,撑开袋口。
“躺下吧。”
“我不会食言的。”
烈咬陆鲨喘着粗气,又沉又急。
她翻过身,又慢又小心,带着迟疑,深蓝色的肚皮一点一点露出来。
鳞片在暗光里泛着淡淡的银蓝色。
她躺在了防水布上,四个爪子直挺挺地朝上伸着。
韩逸把手里的衣服叠成厚厚一摞,垫在她肚子上。
躺进睡袋。
脑袋枕上去。
有点硬。
肚子上的鳞片隔着衣服还是硬,深蓝色的鳞甲一块叠一块,像叠起来的旧盾牌。
有些凉。
但一起一伏的。
又慢又沉,又稳又厚。
韩逸把头歪了一下,耳朵贴上衣服和鳞片之间的缝隙。
肚子底下传来又深又沉的轰鸣,像地底的鼓声。
扑通,扑通,扑通。
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一点一点慢下来,匀成一团,静下去。
烈咬陆鲨的喉咙里开始滚出声音。
又低又沉,又闷又长。
一声接一声。
在暗下去的卧室洞里荡着,又轻又匀,久久不散。
没完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