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睁开眼。
烈咬陆鲨的舌头伸在外面,深蓝色的大嘴半张着,呼噜声从喉咙深处往外滚。
又沉又闷又长。
舌头随着鼾声轻慢地抖。
韩逸从睡袋里坐起来,头还晕着。
他在睡袋里愣了两秒,慢轻地把腿从烈咬陆鲨肚子和防水布之间抽出来。
晃晃悠悠站起身,膝盖还发着软。
走出卧室洞,穿过通道,洞口的晨光打在他脸上。
天刚亮,灰蒙蒙的光从东边薄淡地铺过来。
碎石地上还残留着夜里的凉意。
韩逸走到洞外一处灌木丛后面,解开裤子。
放水。
远处的农田里,一小片一小片绿油油地铺在碎石地边上。
番茄藤攀在架子上,茎蔓比昨天粗了一圈,藤上挂的青色小果比昨天多了不止一倍。
橘橘果树苗的树冠高了一截,新叶在晨风里轻慢地晃。
韩逸提着裤子看了两秒。
土台龟太猛了。
草木灰加催熟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他系好裤带,走到洞口。
苍鬼还坐在昨晚那个位置,盔甲上的冷光暗静着,巨沼怪趴在他旁边,还睡着。
韩逸站到苍鬼面前。
"想清楚了吗。"
苍鬼睁开眼。
头盔底下那两点红光轻稳地亮起来,昨天的茫然不见了,换成一种被什么东西装满了的安静。
像巨沼怪说话时的那种平稳,像霜奶仙仰头对着他时的那种认真。
韩逸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
嘴角抽动了一下。
起早了,不饿,干点活吧。
昨天带回来的货架还用尼龙绳捆着,靠在仓库洞石壁上。
韩逸把货架拖到洞口光线好的地方,拧开螺栓。
铁架子一件一件摊在碎石地上。
横梁,立柱,隔板,螺栓。
组装这玩意头一回,但构造一看就懂。
立柱插进底座,横梁卡进卡槽,隔板架上去,第一组架子立起来了。
歪的。
韩逸踢了一脚底座,架子晃了两下,站正了。
他开始在仓库洞里清角落。
一块堆满了烟箱、酒瓶、调味料罐、油壶的角落被扒出来,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搬,堆在仓库洞中间。
货架搬进角落,贴着石壁放好。
帽子迷迷糊糊从大尾立堆里站起来,大尾巴在身后缓慢黏涩地拖着。
他打了个哆嗦。
因为韩逸和苍鬼蹲在仓库洞里搬东西。
没有喊他帮忙。
帽子浑身一抖,毛炸得更开了。
他转过身,快速地拍着身边几只还在睡的大尾立。
一只被拍醒了,眼睛还没睁开,嘴里不情愿地哼了一声。
又一只,翻了个身。
又一只,把尾巴盖在脸上。
帽子的大尾巴竖得笔直,前爪快碎重密地拍着碎石地。
大尾立们一只接一只爬起来,脸上的表情都不好看,嘴角往下耷拉着,耳朵往后压着。
帽子站在最前面,帽檐歪了一点。
他看了看韩逸,又看了看身后这群一脸怨气的大尾立,大尾巴轻慢短地降了半截,前爪轻慢别扭地在碎石地上蹭了一下。
不好意思了。
韩逸从货架上掏出几罐水果罐头,拉开盖子,递给帽子。
帽子抬起头,大尾巴一点一点竖起来。
那双眼睛看着韩逸,安静,深,久。
那表情不是馋。
是被人懂了之后说不出话。
他叼起罐头,转身递给身后的大尾立们。
大尾立们围上来,脸上的怨气一扫而空,嘴巴咧到耳朵根了。
韩逸趁他们吃罐头的工夫,把物资分类。
烟和打火石放一堆,调味料和油放一堆。
折叠剪刀、针线盒、尼龙绳、胶带,这些工具放一堆。
每堆放一个代表性的在最前面。
帽子吃完罐头,舔了舔嘴。
他跑到货架前面,大尾巴竖得笔直,眼睛在韩逸的分类和货架空层之间快来来回地晃了两下。
他懂了。
帽子转过身,对着大尾立们叫了两声。
尖,急,准。
大尾立们一只接一只叼起物资往货架上放。
帽子站在货架前面,前爪快准稳地指着每一层的空位,烟和打火石第三层,调味料和油第二层,工具第一层。
跟韩逸心里想的一模一样。
帽子还是太通人性了。
货架摆满了,可还有不少物资堆在仓库洞中间,没地方放。
韩逸站在仓库洞口,看着地上摊着的一大堆东西。
还得去搬货架。
于是浩浩荡荡的搬运大业就这么开始了。
第一天,韩逸带夜钢飞回度假村,把杂货店的货架全拆了,三组铁架子,两排木架,一个转角的展示柜。
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大的小的,全端。
第二天,搜酒店后厨。
不锈钢操作台、蒸锅、炒锅,苍鬼用护手切断了塌了一半的厨房横梁,把还能用的灶台拆了。
第三天,搜别墅区。
食盆、沙发、茶几、床架、床垫。
烈咬陆鲨叼着沙发扶手飞到半空,韩逸在篮子里喊了三声才肯松嘴。
第四天,搜民宿区。
第五天,搜员工宿舍。
第六天,搜储物间。
韩逸改了策略。
一栋一栋往死里搜,有用的全搬,一件不留。
以前觉得没用的不拿,现在想想,没用的可能只是当时用不上。
事实证明他改对了。
之前搜过的民宿里,厨房抽屉底层的保鲜膜和锡纸上回漏了。
员工宿舍储物柜最底层有成捆的蜡烛和火柴,上次没翻到。
一天接一天。
十五天。
夜钢和夜钢伴侣轮流扛篮子,钢铠鸦群里的青壮鸦也加入了搬运队。
巨沼怪和苍鬼负责清理从山洞到度假村沿途倒下的树木与碎石,硬是在山路上清出一条能走的路。
烈咬陆鲨负责吓退沿途的野生宝可梦,龙吼一响,方圆百米寸草不留。
帽子带着大尾立族群负责装卸分类,大尾巴竖了整整十五天没降下来过。
十五天下来,韩逸瘦了一圈。
手掌上磨出了一层茧,手背被铁架子划了好几道口子,不深,但歪歪扭扭地叠着,旧的还没好新的又添上去。
苍鬼的护手上全是划痕,盔甲边缘磨出了细浅的金属毛刺。
帽子的大尾巴细了,脸尖了,但眼睛比十五天前更亮。
他身后那群大尾立一只一只瘦成了条,肚子上的肉没了,跑得比以前更快。
夜钢蹲在洞口碎石地上,翅膀耷拉着,橙黄色鸟眼沉慢累倦地眨了一下。
累出屁了。
钢铠鸦伴侣趴在他旁边,铁灰色的羽毛上全是灰,鸟嘴张着喘气。
山洞里变了个模样。
仓库洞四面石壁全排满了货架,每层整整齐齐码着不同品类的物资。
标签不用贴,帽子记得每一层放了什么。
厨房洞架着不锈钢灶台,锅碗瓢盆挂在石壁上凿出来的凹槽里。
卧室洞里铺了三层防水布,床垫上盖着洗过的旧床单,崭新的酒店枕头被他睡得发黄。
洞口堆着一卷又一卷的防水帆布和木料,等哪天有工夫了把洞口封一半。
这不是山洞了。
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