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醒过来的时候,洞里的空气比半个月前好闻多了。
洞口用防水帆布封了一半。
几根木料钉成门框,帆布蒙在上面,四角用尼龙绳扎紧,留了半人宽的缝当出入口。
风灌不进来,洞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好几度。
他掀开帆布走出去,晨光打在他脸上。
洞口的碎石地被他扫过。
用苍鬼砍下来的树枝扎成捆,拖着走了几遍。
碎石还在,但碎贝壳、干鸟粪、枯树叶全清干净了。
仓库洞里,四面石壁全排满了货架。
铁架子靠左,木架子靠右,转角展示柜卡在角落。
每层码着不同品类的物资,烟酒区、工具区、食材区、弹药区,各区之间用拆下来的隔板断得整整齐齐。
帽子蜷在货架最底层睡,大尾巴盖在自己脸上。
韩逸走过的时候又轻又慢地跨了一步。
没踩到他的尾巴。
厨房洞的石壁上凿了一排凹槽,锅碗瓢盆挂在里面。
不锈钢灶台贴着最里面那面墙,煤气罐接上了软管。
灶台正上方凿了个拳头大的通风孔,直通洞外。
苍鬼切的,切口又齐又圆。
活水潭边上搁着一块从别墅拆回来的石板。
石板四角垫了碎砖,刚好架在水面上方半寸。
洗菜淘米不用蹲到水边。
石板旁边放了个铁桶,舀水用的,桶底还沉着一层细白的沙子。
卧室洞里,床垫上铺着洗过的旧床单。
枕头是酒店里搜来的,崭新,但被他的脑袋碾了半个月,枕套边缘已经发黄了。
睡袋叠好放在床尾,防水布上又加了一层从码头仓库拖回来的厚帆布。
隔潮,躺上去不凉背。
洞顶横着拉了两根尼龙绳。
一条晾着洗过的T恤,一条挂着几串干玉米。
靠近医务室的那个角落搭了张小工作台。
拆下来的门板搁在两个弹药箱上,上头摆着狙击枪的瞄准镜、半盒擦枪油、一卷还没用完的胶带。
这都是十五天里顺手弄的。
搬完一趟货,等夜钢歇脚的工夫,钉个门框。
搬完又一趟,等烈咬陆鲨巡逻回来的空档,凿几个通风孔。
一天加一点,半个月下来,山洞从野窝变成了能住的地方。
韩逸扯下半串干玉米,剥了几粒扔进嘴里。
不饿,嚼着玩。
他从背包侧兜里抽出那张度假村示意图,蹲在洞口,在昨天搜完的那栋房子上划了个叉。
地图是从宣传册上拆下来的,纸质发软。
每个区域标得清清楚楚。
他用笔在搜过的房子上一道一道划着叉,整张地图密密麻麻全是叉。
就剩几栋了。
地图最下方,码头。
海滩。
这段时间一直在搬东西,但他抽空往山下瞄过好几眼。
码头边停着几个集装箱,箱门大敞,远远看去空空荡荡。
海滩上横着几根烂木头,碎贝壳和干海藻铺了一地。
看起来没什么东西。
以后再说。
田里的玉米杆子比他膝盖还高了。
土台龟蹲在圆形区域里,背上的树又大了一圈,树冠把农田上方的阳光滤成一片细碎的光斑,绿得发亮。
韩逸掰了一根玉米,剥开皮,颗粒饱满得不讲道理。
咬下去,甜味在嘴里炸开。
他蹲在洞口啃着玉米,视线落在夜钢身上。
夜钢趴在碎石地上,翅膀耷拉着,铁灰色的羽毛还灰扑扑的。
橙黄色鸟眼半睁半闭,呼吸又沉又慢,一声拉得很长。
韩逸啃完最后一口,把玉米芯丢进灌木丛里。
走到夜钢面前蹲下身。
双手合十。
"钢哥,再带我飞一回。"
"飞完了我绝对暂时不动了。"
夜钢睁开眼,看了韩逸一眼,又沉又慢,像抬不动眼皮。
他努力抬了抬翅膀。
铁灰色的翼面轻轻往上蹭了半寸,又抖了抖。
又沉又重地落回去,使不上力。
在抖。
韩逸看着那对还在打颤的翅膀,叹了口气。
他的确有些畜生了,夜钢飞了整整半个月,一天没歇过。
"得嘞,这次腿着去。"
夜钢把眼睛闭上了,喉咙里滚出一声沉沉的咕噜声,又闷又长。
韩逸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须。
这段时间度假村已经被整成了无宝可梦区。
没办法,连着半个月天天一声龙吼从天上砸下来,谁不怕。
大嘴雀撞在苍鬼的剑上。
猫鼬斩被烈咬陆鲨的牙撕成两截。
剩下的宝可梦早跑没影了,度假村现在干净得像被消了毒。
之前他好奇去瞄了一眼那个杂货店。
从外面看,门面比其他民宿宽,玻璃橱窗碎了一半,招牌歪在门框上。
不是杂货店。
韩逸站在门口往里瞅的时候愣了好几秒。
搪瓷缸,煤油灯,老式座钟,手摇电话机,发条铁皮玩具,旧唱片。
堆得满坑满谷。
怀旧风的古董店。
找收音机的难度瞬间从翻一翻变成了大海捞针。
当时韩逸站在门口想了半分钟,转头搬东西去了。
家都没有规整好,没工夫在一堆老破烂里翻针。
可今天不一样了。
山洞已经不是十五天前那个乱糟糟的石头窝了。
门框有了,通风有了,货架有了,灶台有了,晾衣绳有了,工作台有了。
家有了家的样子,可以仔细去搜了。
收音机这东西在古董店不一定有,但值得翻一遍。
哪怕找到一个能响的,接上天线说不定能收到大陆的信号。
手摇电话机拆开也有线圈和磁铁,能做简易矿石收音机。
他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手已经把背包带拉紧了。
韩逸背上包,警用手枪别进后腰带。
弯腰掀开帆布门帘,碎石在鞋底碾了一声,又轻又脆。
"苍鬼,烈咬陆鲨,帽子,走了。"
苍鬼从洞口站起来,护手上的冷光轻轻闪了一下。
烈咬陆鲨从韩逸腿边窜出来,龙尾在碎石地上扫得又快又碎,透着兴奋,碎石灰尘扫得四处飞扬。
帽子从仓库洞里跑出来,又快又碎,大尾巴竖得笔直。
跑到韩逸脚边的时候轻轻刹了一下,帽檐正了正。
韩逸踏出洞口。
再次往山下出发。
下山的路没什么变化。
十五天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倒下的树干还横在路上,只是被拖到了路边,勉强清出一条能过人的缝。
塌了一半的土坡还是老样子,碎石沟里的积水干了,但沟还在。
这半个月光搬东西了,哪有空修路。
也就洞口那一小片被踩实了,碎石嵌进泥土里,扫得干干净净。
出了洞口五十步,路面就恢复了原样。
坑坑洼洼,灌木丛挤在路两侧,树枝抽在裤腿上,又轻又脆地响。
韩逸踩着碎石和泥疙瘩往下走,每一步都得看着脚底。
烈咬陆鲨在树冠上方又快又高地掠过去,深蓝色的龙影从一棵树窜到另一棵,破空声一阵接一阵。
帽子跟在韩逸脚边,大尾巴竖得笔直,帽檐被风吹得轻轻抖着。
苍鬼沉在韩逸的影子边缘,护手上的冷光随着步伐一明一灭。
韩逸拍了拍后腰的枪套。
下山,腿着去,再去翻一遍那间古董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