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踩着碎石和泥疙瘩往下走,每一步都得看着脚底。
但和十五天前比起来,有件事不一样了。
路两侧的灌木丛里传来细碎密集的响动。
是宝可梦。
一双两双三双眼睛在树叶缝隙里亮着,各种颜色的,圆的,竖瞳的,在暗处一动不动,满是警惕地盯着他。
没有一只冲上来。
一只直冲熊从灌木丛里探出脑袋,黑白的条纹在枝叶间飞快地闪了一下。
它看了韩逸一眼,飞快地缩回去。
怕的是韩逸身后那个沉在影子里的盔甲。
怕树冠上方那道深蓝色的龙影时不时尖利地掠过去,快得吓人。
怕他后腰别着的那个能发出巨响的铁疙瘩。
韩逸在这片山头已经混了半个多月了。
连着十五天天天带着苍鬼和烈咬陆鲨来回碾压,龙吼一天响好几遍,枪声隔三差五响一回。
野生宝可梦不傻,早把这帮人记清楚了。
攻击这个人类的收益跟他的战斗力完全不成正比。
圈圈熊都开始绕着韩逸走了。
得不偿失。
韩逸从兜里掏出几颗宝可梦粮,随随便便、漫不经心地往路边扔了一颗。
直冲熊飞快地窜出来,叼走了。
又扔一颗。
灌木丛传来一阵细碎密集的响动,一下,没了。
你强大了,以前害怕的东西都会变得可爱起来。
比如前面那只熊宝宝。
熊宝宝蹲在路中间,粉色的小脑袋歪着,爪子放在肚子上,圆眼睛安安静静的,好奇又认真地打量着韩逸。
它身后十几步的树林里,一头圈圈熊立在树干后面,巨大的熊掌扣着树皮,走也不是,靠近也不是。
韩逸没掏枪。
“苍鬼,烈咬陆鲨,看住大的。”
苍鬼头盔底下那两点红光锁住了圈圈熊,稳稳的。
烈咬陆鲨从树冠上迅疾地俯冲下来,龙翼展开,深蓝色的鳞片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起冷光,悬停在熊宝宝和圈圈熊之间的半空中。
圈圈熊的熊掌从树干上滑了下去,往后退了一步。
它认得韩逸。
半个月前韩逸的队伍在度假村来回碾压的时候,圈圈熊蹲在树林深处看过。
它看过苍鬼的紫焰把乌鸦头头吸成干尸,看过烈咬陆鲨的牙嚼碎猫鼬斩的脊椎。
它的左前掌悬在半空,僵僵的,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又退了一步。
树皮上留下四道白爪痕,深且粗。
韩逸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一块宝可梦粮,摊在掌心上。
熊宝宝磨磨蹭蹭,犹犹豫豫地往前走了一步,粉色的小鼻子急促地抽着。
又一步。
它从韩逸掌心里叼走了那块粮,没跑,坐在原地嚼,腮帮子鼓着,眼珠子还盯着韩逸的脸。
韩逸站起来,手掌轻轻地摆了摆。
“走吧。”
熊宝宝歪了一下脑袋,叼着剩下的半块粮,转身笨手笨脚地跑回了树林里。
圈圈熊一把抄起它,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树丛深处。
韩逸继续往下走。
观景台到了。
这里的树被砍得差不多了,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树干上爬满了各种各样的虫。
绿的刺毛虫、棕色的独角虫、灰壳的石居蟹,断口处渗出的树汁引来了一群芭瓢虫,红壳上的黑点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密密麻麻地亮着。
韩逸拍了拍烈咬陆鲨的肚子。
“把树推到靠山的位置。”
烈咬陆鲨很不情愿地哼了一声。
龙尾沉甸甸地一扫,砸在最近的一根树干上,树干滚了出去。
又一根。
又一根。
树木滚动,碾压过的泥土被压实了,不少隆起的地面也被压了下去。
碎石嵌进泥土里,地面略微平整了一些。
一圈下来,观景台比原来宽敞了不少。
这地方以后再来处理。
继续下山。
过了观景台,路两侧的树又密了起来。
光线被树冠滤成暗绿,碎碎地铺在碎石和泥疙瘩上。
韩逸边走边从兜里掏粮,隔几十步扔一颗。
灌木丛里时不时窜出一只小东西叼了就跑。
尾立的幼崽,走路草的嫩苗,一只瘸了腿的扒手猫。
它们不怕韩逸了。
或者说,在饿和怕之间选了前者。
一路上没什么波澜。
这个世界像有魔力一样,他已经见了太多之前只在图鉴上看过的宝可梦。
一只索罗亚从灌木丛里轻巧地窜出来,跑到韩逸脚边,前爪扒着他的裤腿,红棕色的尾巴摇得飞快。
要粮。
韩逸低头看着它,嘴角轻轻地动了一下。
索罗亚,稀有得很,图鉴上说能幻化成其他宝可梦甚至人类的样子。
这只大概是饿急了才现原形的。
他扔了一颗粮。
索罗亚叼住,浑身轻轻一颤,闪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它变成了韩逸的样子,穿着冲锋衣,后腰别着枪套,脸上顶着韩逸自己那道左下巴的疤。
又闪了一下,变回索罗亚,欢快地跑没影了。
韩逸愣了两秒。
度假村的废墟轮廓在树影后面一点一点浮出来。
碎石路变成了水泥路,民宿的断墙在灰蒙蒙的天光里立着,安安静静,沉默又老实。
又到了。
韩逸往古董店的方向走去,顺手拍了拍烈咬陆鲨的后背。
一声龙吼。
兴奋又响亮,霸道得不讲理地在度假村上空炸开。
废墟里的碎石被震得簌簌地从墙缝里抖下来。
几只藏在下水道里的拉达疯了似的窜出来往外跑。
古董店的歪招牌还在门框上挂着。
韩逸站在门口,手按在门框上,往里看了看。
搪瓷缸,煤油灯,座钟,电话机,唱片,铁皮玩具。
堆得满坑满谷,和半个月前一模一样。
韩逸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度假村的主路。
碎石,断墙,歪招牌,空荡荡的水泥地上连只拉达都看不见了。
龙吼的余音还在空气里荡着,轻而沉。
这个废弃的人类聚落现在彻底成了他的后院。
他转回头,踏进了古董店。
门框上积了半寸灰,推门的时候细密的一层灰从头顶簌簌往下掉。
店里的空气是凝固的。
灰尘悬在从碎橱窗透进来的灰光里,慢慢浮着,安安静静的,像水面下的沉淀物。
搪瓷缸上的锈味、旧唱片的胶味、老木头受潮后的霉味混在一起,厚厚地裹住了每一寸空间。
韩逸站在柜台前面,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货架。
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