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店里满是铁锈和桐油味。
空气是凝固的。
灰尘悬在从碎橱窗透进来的灰光里,慢慢浮着,安安静静的。
搪瓷缸上的锈味、旧唱片的胶味、老木头受潮后的霉味混在一起,厚厚地裹住了每一寸空间。
韩逸站在柜台前面,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货架。
开翻。
搪瓷缸堆在门口的木箱子里,大小不一,有几个缸底锈穿了。
煤油灯十几盏,灯罩碎了一半,完好的那几盏里油早干成了黏稠发黑的胶状物。
老式座钟停在三点十七分,钟摆上爬满了蜘蛛网。
手摇电话机搁在柜台最里面,黑壳,黄铜摇柄,话筒线被老鼠咬断了。
发条铁皮玩具撒了一地。
铁皮青蛙、铁皮公鸡、上了弦会翻跟头的小人,锈得关节都卡死了。
旧唱片堆在墙角,封套上的字糊成了一团一团的灰斑。
真正占地方的,是柜台后面那整面墙。
墙上挂满了宝可梦的战利品。
波士可多拉的角,两只,银白色,弯曲,根部比韩逸的小臂还粗。
断口处还残留着暗淡发旧的血痕。
角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但角质本身的光泽还在,手电筒照上去的时候暗沉沉、冷冰冰地反着光。
角的旁边钉着一只铁螯龙虾的壳。
完整的,连钳子带尾扇,撑成标本。
壳上的红色已经褪成了发白发干的铁锈色。
再旁边是几片大钢蛇的鳞片,灰银色,巴掌大,边缘锋利得能割手。
韩逸的手指放得很轻,顺着边缘小心地蹭过去。
没用力,指腹上已经多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墙上还挂着毒蔷薇的干荆棘,绕成圈,刺还在。
海星星的干核,五个角瘪了两个,中间的红宝石早没了光泽。
一小瓶沙基拉的蜕壳碎片,灰蓝色,很脆,瓶子一晃就沙沙响。
还有一颗大舌头的舌头标本,泡在发黄的福尔马林瓶里,浮浮沉沉地卷着。
一副圈圈熊的肩胛骨,白森森的,挂在墙角的钉子上,骨面上刻了几道深深的旧爪痕,乱糟糟的。
韩逸的手电筒在墙上停了半秒。
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开始翻货架底层。
收音机压在第三层货架最里面,被一堆旧报纸和发黄的电话簿埋着。
黑壳,旋钮式的,天线折了半截,电池仓的盖子不见了。
韩逸把它抽出来,轻轻吹了口气,灰尘从扬声器格栅里往外喷。
他翻开电池仓。
电池仓很干净。
但弹簧有些生锈。
电池是通用的。
韩逸比了比大小,跟一号电池差不多大。
度假村所有电器里的电池都被他拆过一遍,几乎都堆在家里了。
带回去换上,说不定能响。
韩逸把收音机夹在腋下,走出古董店。
苍鬼蹲在门口,护手上的冷光轻缓地明灭着,安安静静的。
烈咬陆鲨趴在碎石地上,龙尾慢悠悠地扫着,碎石被扫得噼啪往外弹。
帽子站在歪招牌下面,大尾巴竖得笔直,看见韩逸出来,帽檐轻快地往上翘了一下。
警察局车库里。
韩逸把收音机放进摩托车后座的防水箱里。
大小几乎刚刚好。
从荷包里掏出钥匙。
插进锁孔,拧。
引擎轰地一声响了。
排气管里滚出的轰鸣在空荡荡的度假村主路上来回撞,墙缝里的灰被震得簌簌地往下掉。
苍鬼坐进后座,盔甲在坐垫上蹭了一声,涩涩的。
帽子站在最后面,两只前爪轻轻扶着苍鬼的护肩,扶得稳稳。
大尾巴竖得笔直,帽檐被排气口的热浪吹得簌簌直抖。
烈咬陆鲨窜上天空,深蓝色的龙影尖利迅疾地从树冠上方掠过去。
韩逸拧油门,摩托车窜了出去。
骑到别墅门口,熄火。
地下室的吃的可以再拿一些回去。
地下室的门还是之前那样,手电筒扫过去,货架上的东西早被搬过好几轮了。
空架子早被韩逸搬回家了,就剩最里面那几个还堆着罐头和干粮。
韩逸把半个货架的物资打包好,用尼龙绳捆成扁扁的、紧紧实实的一捆。
他顿了顿。
手电筒的光柱在空货架后面停住了。
这面墙的缝隙不对。
别的墙缝是水泥抹的,细细直直的,抹得匀整。
这条缝又粗又不规则,刻意地用隔音棉塞着,棉絮从缝里往外鼓,被人精心打理过隔音。
韩逸把空货架拖开。
隔音棉扯下来。
里面是个壁龛。
不深,但够大,刚好塞进一台发电机。
整个壁龛里里外外全裹着隔音材料,蛋托式的吸音海绵,灰黑色的,手指摁上去软绵绵地陷进去,弹手。
发电机本身不大,比摩托车引擎粗一圈,柴油的,油箱盖上还贴着一张发黄的便签。
圆珠笔写的字早糊了,只剩几个数字还能辨认,大概是最后一次换机油的日期。
韩逸盯着这台发电机看了好几秒。
发电机这种要频繁启动频繁加油频繁保养的玩意,被别墅主人封在墙里。
就为了不吵。
有钱人的脑子他不懂。
韩逸摇头,把隔音棉塞回去。
这次带不走。
他哪拆过发电机,连怎么接线怎么加油都不知道。
他把捆好的物资抱上摩托车两侧悬挂处,用尼龙绳绕了两圈扎紧。
点了根烟。
引擎一响,往山上开。
骑到一处峭壁旁,韩逸松了油门。
摩托车轻缓地停在碎石路边。
他往峭壁下面看了一眼。
海。
灰蒙蒙的天光下,海水的颜色和昨天一样,浪打在礁石上的节奏也和昨天一样。
呆呆兽依旧用尾巴钓着雨。
大电海燕时不时俯冲叼走一只豆丁鱼。
码头的集装箱还是敞着门,海滩上的烂木头还是横在老位置。
什么都没变。
但他低头盯着看了好几秒。
手的虎口搭在车把上,没动。
烟夹在指缝里,烟灰自己往下掉。
眼睛在峭壁下面的海岸线上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
水面反光。
礁石轮廓。
沙滩的弧度。
集装箱的位置。
明明看起来都没什么变化。
但韩逸就是感觉不对。
他脑子里有一小块地方轻轻亮了一下。
像火柴擦过砂纸,嗤的一声。
烟灰掉在了手背上。
韩逸眨了眨眼,把烟叼回嘴里。
引擎一响,往山上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