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踩过坑洼不平的碎石路。
轮胎碾断挡路的枯枝,脆碎地炸开。
车身在泥疙瘩和碎石沟之间颠簸着窜过去,韩逸把油门一拧一松,烟夹在指缝里被风吹得往后飘。
两侧灌木丛里簌簌响着。
直冲熊的幼崽从树根后面探出脑袋。
走路草缩在蕨类叶子底下,叶片小心地合了一下。
一只扒手猫蹲在断木上舔着爪子,摩托车冲过去的时候它只抬了一下头。
它们不躲了。
河谷中游的水面比半个月前宽了不少。
暴鲤龙没了之后,各种各样的水系宝可梦填满了这段河道。
沼王坐在河谷中游滩上,圆滚滚的蓝色身子泡在水里,嘴巴半张着,眼珠子空空地对着水面。
一只好坏星从水底漂过来,触手尖上的毒刺短促地扎了一下沼王的腿。
沼王没动。
好坏星又扎了一下。
沼王眨了眨眼,嘴巴还是半张着。
河对岸的树林边上,一头圈圈熊蹲在灌木丛后面。
它看见烈咬陆鲨从树冠上方掠过去,龙翼切开灰蒙蒙的天光。
圈圈熊的头猛地缩回了灌木丛里,巨大的熊掌扣着地面,指甲嵌进泥土,一步一步往后退。
以前偷水喝的是韩逸。
现在轮到它们了。
连着半个月,烈咬陆鲨时不时飞到河谷咬死一头体型大些的宝可梦,叼回山洞当加餐。
河谷里大块头的数量越来越少。
韩逸只当是大自然在自我调节。
上游有天敌,中游的危险物种自然留不久。
他不知道的是,夜里还有另一个。
苍鬼会在韩逸睡着之后沉入影子,无声地滑出洞口。
沿着河谷往下走,天亮之前回来,盔甲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河谷里的威胁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大狼犬。
猫鼬斩。
一只试图在下游筑巢的大嘴雀。
韩逸早上醒来只觉得河谷比昨天安静了一点,没往深处想。
他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冲过最后一段碎石路。
到了。
引擎的轰鸣在洞口炸开。
巨沼怪从浅滩里猛窜出来,四只脚在碎石地上乱刨着,刹车的时候整副身子撞在洞口那块大石头上。
碎石从石面上簌簌往下掉。
它看清了是韩逸,鳍从石头上滑下去,眼睛里的惊恐换成了一种又怨又闷的瞪。
他还以为又是那群雷电斑马回来了呢。
韩逸翻身下车,拎着收音机就往仓库洞跑。
闪进洞口,蹲在货架前面。
从工具区的塑料盒里倒出三节一号电池。
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心跳太快扯得手指不听使唤。
他点了根烟,猛抽一口。
尼古丁顺着喉咙灌进肺里,心跳还是咚咚地撞着肋骨,但手指不抖了。
电池正负极对准,插进去。
咔哒。
收音机的电源灯亮了。
一颗小红点,微弱地亮着。
韩逸还没来得及调低音量,刺耳的噪音从扬声器格栅里炸出来。
不是音乐,不是人声,是调频波段之间的噪音。
尖锐的电流声像碎玻璃倒进搅拌机里。
整个洞里全是这个声音。
苍鬼浑身一震,护手瞬间切出双剑,剑刃上的火苗噌地窜起来。
头盔底下那两点红光碎乱地抖着,他吼了一声,痛苦而急迫。
帽子两只前爪死死捂着耳朵,大尾巴缩成了僵直的一条,帽檐歪到了后脑勺上。
整个人蹲在地上,密密地抖着。
烈咬陆鲨没有手。
她的前爪太短,够不到头顶。
头上的传感器疯了似的颤着,双眼猩红,嘴边的口水不能自控地往下淌,黏亮地挂在嘴角。
龙尾重重扫着碎石地,碎石被甩飞到石壁上弹回来,噼里啪啦炸了一地。
巨沼怪直接跑了出去。
门口那块大石头被撞歪了半寸。
霜奶仙从韩逸肩头滑下来,两条小短腿慌乱地扑腾着冲出洞口。
土台龟在农田里沉闷地吼了一声,背上的树叶密密地颤着。
韩逸一把摁掉开关。
电源灯灭了。
洞里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得像有人把整个世界摁进了水里。
苍鬼的剑尖还对着收音机,火苗还在烧,但人不动了。
帽子的前爪还捂着耳朵,帽檐还在后脑勺上歪着。
烈咬陆鲨趴在地上,口水还在淌,但眼睛里的猩红一点一点退下去,换成湿漉漉的一层水光。
她看着韩逸,像不知道韩逸又找了什么新花样整她。
韩逸尴尬地笑了一下。
抱起收音机,钻进了后山。
这里肉眼看不见宝可梦,回声也小。
他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笔夹在指缝里,烟叼在嘴角。
打开收音机。
音量拧到最小,贴着耳朵。
刺啦。
韩逸吓了一跳,把收音机从耳边拿开。
纯粹的噪音,又尖又碎,像指甲刮铁皮。
他把音量又拧小了一点,重新贴回耳朵上。
旋钮上有刻度,数字从五十三到一百六,他不知道什么意思,一个一个拧过去试试看。
刺啦刺啦。
滋滋滋。
沙。
刺啦刺啦刺啦。
沙沙沙沙沙。
全是噪音。
偶尔有一段稍微安静一点的沙沙声,像风吹在干树叶上,但沙沙声底下什么都没有。
空的。
他把耳朵贴得死紧,屏住呼吸,想在沙沙声里捞出一点人声的边角。
烟夹在指缝里忘了抽,烟灰自己往下掉,碎在本子上。
没有。
再拧。
刺啦。
滋滋滋滋滋。
刺啦刺啦。
又是一阵尖锐的电流声,比刚才更响。
韩逸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把旋钮往回拧,在那个稍微安静一点的位置停住,听了好几分钟。
沙沙沙沙沙。
沙。
没有。
他把整个旋钮从最左拧到了最右。
来来回回拧了三遍。
每一个位置都是一样的东西。
刺啦、沙沙沙、滋滋滋,偶尔交叠在一起,偶尔单独响。
没有一个位置出现过人声。
音乐也没有。
连一丁点像是节奏的东西都没有。
纯粹的杂音。
韩逸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烟灰已经攒了老长一截,自己断在本子上。
他用手指拂开,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全是杂音,收不到东西。
笔放下了。
他看着膝盖上那几行字,又看了看收音机上那根折了半截的天线。
可能天线坏了。
可能这破岛上根本就没有信号。
可能收音机本身就是坏的。
可能。
这世界只剩他了。
他不知道。
他又拧了一圈,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分钟刺啦刺啦刺啦,然后把开关摁掉。
电源灯灭了。
后山上很安静,只有风从石缝里刮过来,凉薄地贴在脸上。
韩逸坐了一小会儿,把本子合上,收音机夹在腋下。
想站起来,却没力气。
像是所有的希望一瞬间被碾碎在了泥里。
也碾碎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