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就这么坐在后山那块大石头上。
收音机搁在膝盖旁边,拿起来听两秒刺啦,放下。
过一会儿又拿起来,拧一圈,全是刺啦,又放下。
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蒂在脚边攒了一小堆,灰扑扑的石面上散着七八个捏扁的过滤嘴。
他从来没这么抽过。
肺里发苦,喉咙发干,但手没停。
手指夹着烟往嘴里送的动作已经成了机械的,和呼吸一样不经过脑子。
暮色从树冠的缝隙里渗下来,灰蒙蒙的天光从头顶往西边沉。
黄昏了。
霜奶仙在洞里找了韩逸好几圈。
仓库洞没有。
厨房洞没有。
卧室洞也没有。
她跑到苍鬼面前,仰着头,两只小手比划着,头顶的红色树莓轻轻晃。
苍鬼头盔底下那两点红光往洞口的方向偏了一下。
霜奶仙的小短腿扑腾着钻出洞口,穿过农田,爬上后山,在一块大石头上看见了韩逸的背影。
她停了一下。
韩逸的身体在她眼里像一副被抽空了东西的壳。
肩膀塌着,背弓着,头低着,手指夹着烟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霜奶仙胸口有一小块地方收紧了一下。
她感知到了。
那股从韩逸身上渗出来的东西,比愤怒深,比焦躁冷,是一种更空更重的什么。
她不懂这个词,但她的身体懂。
她跑了过去。
没有发出声音,没有叫,就那么安静地跳进他怀里。
奶油色的身子窝进韩逸的掌心和胸口之间的空隙里,头顶的红色树莓贴着他的锁骨。
韩逸的身体颤了一下。
像被人从很深的水底捞了上来。
他把霜奶仙托在掌心上,奶油色的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头顶的红色树莓在暮色里晃着。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然后不知道怎么就开口了。
说了什么不重要。
是一句接一句的碎话,对着她一个人说。
霜奶仙用叫声回应他,轻轻的,短短的,认真的。
尽管她并不理解他嘴里那些词的意思,但胸口那一小块地方接收到的信号比语言更直白。
韩逸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那么安静地淌着。
有一滴落在了烟嘴上,洇湿了裹烟的纸。
霜奶仙靠在他胸口,奶油色的小脸贴着他的冲锋衣。
韩逸说完了。
袖子擦擦眼泪,站起身,拎起收音机。
日子还得过。
怏怏地走进洞穴。
洞里的气氛闷着,比平时安静,比平时重。
苍鬼没看他,巨沼怪没看他,烈咬陆鲨趴在角落里,尾巴一动不动。
他们听见了。
烈咬陆鲨的尾巴动了半寸,又停住了。
她想过去,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她把头埋进前爪里,喉咙里滚了一声很低的、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闷响。
韩逸沙哑着开口。
"帽子,帮我把车上的物资卸一下放好吧。"
"我现在没心情动了。"
帽子点点头,帽檐上下晃了一下。
他转过身,大尾巴竖得笔直,跑出了洞穴。
大尾立们跟在后面,没有一只发出声音。
韩逸爬上床,衣服没脱。
想睡觉,想闭上眼睛忘掉一切。
但脑子里全是海滩。
集装箱的位置。
敞开的方向。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床垫上的旧床单被碾得皱巴巴的。
缓几天吧。
心态调整好了,再去度假村和海滩看看。
深夜
海滩边,一个身形庞大的影子从集装箱后面挪了出来。
说庞大不太准确。
他很高,骨架大,但肉是松的,肚子上挂着一层饿瘪了的皮。
一米九几的个子,走路的时候肩膀撞在集装箱的边缘上,整个人晃了一下,手撑着箱壁才没倒。
肚子响了一声。
一天了,什么都没吃。
醒过来的时候躺在码头的碎石地上,身下是泡烂的木板和半截船壳。
他不记得怎么漂过来的。
船被咬了,牙印比他的手臂还粗,油早漏光了,最后一段记忆是抱着船舵吐,吐到胃里只剩酸水。
然后天就亮了,他就到了这里。
这两天一直缩在码头边上,不敢出去。
码头的集装箱他翻过了,空的,除了一地干海藻和碎贝壳什么都没有。
但现在不行了,再不吃东西,连站都站不住。
他埋着头,压着身子,从沙滩踩上碎石路。
路边戳着一块歪了一半的告示牌,铁皮生锈,字还看得清。
米粒岛度假村,往上走。
度假村。
里面绝对有能吃的东西。
罐头,干粮,什么都可以。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是干的,舌头是木的,眼睛有些发昏。
最后一口气吊着,一步一步,沿着碎石路往山上走去。
路两侧的灌木丛里有东西在动。
他没力气去看,也没胆子去看。
那些东西他只在屏幕上见过。
皮卡丘,喷火龙,妙蛙种子。
动画片里的,游戏里的,卡通形象印在书包和T恤上的。
活的,野生的,在灌木丛里盯着他的,他这辈子第一次见。
他的手攥紧了口袋里唯一一把东西。
一把多功能折叠刀,船上的,锈了一半,刀刃卡在中途推不开了。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灌木丛里一双两双眼睛在暗处亮着,圆的,竖瞳的,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这群东西见惯了人,见惯了烟味和引擎声。
这个高个子人类的恐惧对它们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只知道往上走,有房子,房子里大概有吃的。
大概。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早就不听使唤了。
脚底在碎石上打滑,膝盖撞在路边的树根上,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
手撑着地,爬起来。
继续往上走。
走了多久他不知道。
他的腿在抖,饿的。
然后他看见了屋顶。
度假村的轮廓在暗下去的天光里浮出来。
一条水泥主路,两侧的矮房子歪歪斜斜地排着,玻璃橱窗碎了一半,招牌歪在门框上,碎石地上散着被什么东西碾过的轮胎印。
空的。
安静的。
但房子就是房子,房子里有吃的。
他扶着路边的墙,一步一步挪进去。
推开第一扇没锁的门,黑暗里看不清任何东西,但他的鼻子闻到了一股味道。
旧旧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罐头味。
他的胃猛抽了一下。
往里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