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爬进了别墅。
脑子已经快关机了,眼前的东西发花发黑,但他闻到了。
一股淡淡的味道从走廊深处飘过来,变质了,发馊,但馊味底下是油脂和盐。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顺着味道往那个方向挪过去,像一条闻到血腥的鱼。
膝盖擦着地板,手撑在碎玻璃和灰堆上,不管了。
客厅地上散着几个空罐头盒子。
铁皮的,拉环已经拽掉了,边缘干了一圈发白的汤汁印。
他捡起一个,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馊了,但馊得不厉害。
罐头底部还汪着薄薄一层汁水,灰白色的,表面结了一层半透明的膜。
他把舌头伸进去,铁皮边缘刮过嘴角,锈味和馊味混在一起冲进喉咙,胃往上顶了一下。
强行咽下去。
又舔了一口。
空的。
旁边还有几块方块状的东西,深褐色的,边缘发潮发软,表面粘着几粒沙子。
他不知道这叫宝可梦粮。
闻起来有点像压缩饼干,咬下去却比压缩饼干糙得多。
潮了的颗粒在牙齿之间碎成糊状,又涩又腥,咽下去的时候卡在喉咙里,得用力抻一下脖子才能吞进去。
他又从地上捡起几颗散落的,裹着泥沙。
用手指擦了擦,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泥沙在牙齿之间咯咯响,他拼命咽了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周围。
太干净了。
客厅的沙发不见了,地毯上留着四条被拖拽过的长痕,从客厅中央一直延伸到门口。
厨房的灶台拆了,柜门敞着,里面空空荡荡。
锅碗瓢盆全没了。
他扶着墙上了二楼,推开卧室门。
床没了。
床头柜没了。
灯泡被拧走了,灯座里只剩两个黑洞。
他站在卧室门口,喘着粗气,喉咙里还挂着宝可梦粮的涩味。
这岛上有人。
不止一个。
能把一整栋别墅搬成这样的,不是一个人能干出来的活。
他靠着墙,脑子在饥饿和恐惧之间吃力地转着。
人多就有组织。
有规矩。
有规矩就比大陆那些不讲理的人强。
然后他发现了地下室。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那扇半开着的门。
不,不是门,是个开口,在楼梯下面,被空货架挡了一半。
他把货架推开,顺着台阶往下走。
手电筒的光打在四面钢板墙上,然后是货架。
四面货架,架子上满满当当码着罐头。
水果罐头,牛肉罐头,蔬菜罐头,标签还在,保质期印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手直接扯开一罐水果罐头,拉环拽飞了,汁水从缝隙里往外滋。
他把罐头口怼在嘴上,仰头往嘴里倒。
甜的。
凉的。
液体顺着干裂的嘴唇淌到下巴上,滴在胸口的衣服上,不管了。
这是他两天以来喝到的最干净的水。
他在码头边喝过自己的尿。
自己的。
嘴唇上现在还残留着一丝咸腥的涩。
嘴里甜味和咸味混在一起,眼泪自己往下掉,和罐头汁水搅成一团,甜水和泪水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连着吃了好几罐。
牛肉罐头用折叠刀撬开的,刀片卡在一半,他用牙咬着刀背把盖子掀开,嘴唇被铁皮划了一道口子。
没感觉。
肉块塞进嘴里嚼两下就吞,喉咙被撑得发疼,但他没停下来。
猛猛打了个饱嗝。
胃撑起来了。
热从肚子往四肢扩散,手指尖开始发麻,饿过头再吃饱之后的那种困意像一堵墙一样砸过来。
人在饿极的时候脑子是空的,所有念头都被胃压缩成一件事。
找吃的。
活下去。
别的什么都顾不上。
现在胃填满了,脑子腾出来了,怕的东西就一个一个浮了上来。
大陆上的人。
海上咬穿船底的巨齿鲨,牙印比他的手臂还粗。
这岛上的搬运痕迹。
能搬空一栋别墅的人,不会是一个人。
有多少?有没有武器?讲不讲道理?他靠着货架,后背贴在钢板墙面上。
凉意透过衣服往骨头里钻。
脑子里转的东西从找吃的变成了活命。
吃饱之前只有一个敌人,叫饥饿。
吃饱之后敌人变多了,每一个都藏在门外面,藏在黑暗里,藏在碎石路上那些被轮胎碾实的痕迹底下。
他打了个寒颤。
不是冷的。
他把地下室的门关上。
铁皮门,从里面能反锁。
拧上了。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细微的光,头顶有个通风口,硬币大小,铁格栅,斑驳锈迹后面有风微弱的流动。
不会闷死。
楼梯口还扔着一卷快用完的胶带,纸芯都露出来了,只剩薄薄几圈。
他捡起来,把门把手和楼梯扶手缠在一起。
一圈。
两圈。
胶带断了,他用手指把断口摁实在扶手上,打了个死疙瘩。
不专业,但门拉不开了。
出不去,也进不来。
做完这一切,身体里最后那点力气也耗光了。
他靠着货架滑下去,屁股硌在钢板地面上,头歪在罐头堆里。
眼睛闭上了。
呼吸从急促一点一点变沉变慢变匀。
睡着了。
.......
韩逸站在洞口,掰了根煮玉米啃着。
天刚亮没多久,灰蒙蒙的光从东边铺过来,农田里的番茄藤在晨风里轻轻晃。
土台龟蹲在圆形区域里一动不动,背上的树又大了,树冠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青。
他看了看树上。
夜钢蹲在枝杈之间,翅膀耷拉着,橙黄色鸟眼半睁半闭。
看见韩逸看过来,他把头扭到了另一边,铁灰色的羽毛在晨风里抖了一下。
那意思是今天也别指望了。
韩逸把玉米芯丢进灌木丛里,抹了抹嘴。
他一整夜没睡好。
翻来覆去全是海滩。
集装箱的位置。
敞开的方向。
脑子里有一小块地方从昨天峭壁上就开始亮着,躺下之后不但没灭,反而越烧越烫。
说不清。
但不去看一眼,今晚还是睡不着。
他把挂在仓库洞石壁上的步枪取下来,检查弹匣,动作比半个月前利索多了。
背上枪,后腰带的手枪别好。
"烈咬陆鲨,走了。"
烈咬陆鲨趴在洞口碎石地上,还在打鼾。
龙嘴半张着,舌头伸在外面,深蓝色的肚皮随着呼噜声一起一伏。
韩逸走过去,脚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尾巴根。
鼾声停了一瞬。
又续上了。
"帽子,苍鬼,走了。"
"让她睡。"
帽子从仓库洞里跑出来,大尾巴竖得笔直,帽檐正了正。
苍鬼从洞口站起身,护手上的冷光闪了一下,沉进韩逸的影子边缘。
韩逸跨上摩托车,帽子跳进后座,苍鬼落在帽子身后,盔甲在坐垫上蹭了一声。
拧钥匙,踩油门。
引擎轰地响了。
排气管的轰鸣在洞口炸开,碎石地上被震起一层薄灰。
夜钢在树上连头都没回。
烈咬陆鲨的鼾声被引擎盖过去了,龙尾在地上扫了半寸。
没醒。
韩逸拧油门,往山下开去。
下山的路和上山完全不一样。
上山的时候油门一拧车子往上窜,车身稳,刹车几乎用不着。
下山是另一回事。
坡面比他印象中陡了不少,摩托车一冲下去速度就往上窜,轮子在碎石和泥疙瘩之间滑着跳着,车头往下栽,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压。
韩逸捏了一下刹车,车把往外偏了半寸。
刹车有些松。
行程比昨天长了一截,手柄几乎捏到底了才吃到劲。
压不住。
他又捏了一下,车头晃了晃,轮胎擦着碎石沟的边缘蹭过去,几颗石子被弹飞,打在路边树干上噗噗响。
帽子的大尾巴绷得笔直,两只前爪死死扣着韩逸的腰。
苍鬼没有说话,但护手上的冷光明灭得快了一拍。
韩逸把油门松到最小,用脚撑地,让车速自己往下滑。
碎石在鞋底擦过,咯吱咯吱地响。
一段一段往下蹭,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捱过了最陡的那截坡。
到了那块峭壁。
摩托车停在碎石路边。
韩逸翻下车,站在峭壁边缘。
往下看。
海,灰蒙蒙的天光下安静地铺着。
码头的集装箱还是敞着门,海滩上的烂木头还是横在老位置。
水面反光,礁石轮廓,沙滩的弧度。
一切看起来和昨天一模一样。
但他盯着看了很久。
手搭在步枪背带上,指节一个一个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