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在峭壁上站了好一阵,什么也没发现。
海还是那片海,集装箱还是那几个集装箱,沙滩上连个新脚印都没有。
他把步枪背带往上提了提,转身跨上摩托车。
帽子蹲在后座上,大尾巴耷拉着,两只前爪捂着肚子。
肚子叫了一声。
不是小声的那种,是咕噜噜一串从胃里往外滚,响得韩逸隔着引擎的余温都听见了。
他回过头,帽子已经把前爪从肚子上移开了,大尾巴竖得笔直,帽檐正了正,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肚子又叫了一声。
帽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韩逸。
韩逸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手伸过去,手指轻轻挠了挠帽子的下巴。
帽檐碎碎地抖了抖,大尾巴竖得更高了。
"算了,走吧,我们去弄点吃的。"
拧钥匙,踩油门。
引擎一响,往度假村的方向开去。
度假村还是老样子。
空的,安静的,碎石地上散着被轮胎碾过的痕迹。
韩逸把摩托车停在主路边上,跨下车,往别墅的方向走了几步。
然后他停住了。
泥地上有一块打滑的痕迹。
不是轮胎印,不是爪印,是一个脚掌在湿泥上蹭出来的长条。
前面还有,一个接一个,被踩过的泥巴一路往别墅方向延伸。
韩逸蹲下身,手指在泥印旁边比了比大小。
不是宝可梦的脚。
宝可梦的足印他认得。
爪尖、肉垫、蹄壳,各种各样在图鉴上看过几百遍,没有一个长这样。
这是个直立的东西。
两只脚,一步一步踩过去的。
索罗亚克。
他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这个。
索罗亚克能幻化人形,图鉴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步枪从背上取下来,端在手里。
引擎的轰鸣在别墅门口炸开。
地下室。
那个人影被引擎声活活震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罐头从怀里滚到钢板地面上,哐当当当响了一串。
他一把捂住自己的嘴。
不是做梦。
引擎声是真的。
人来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饿的那种抖,是从骨髓里往外渗的那种。
后背贴着钢板墙,凉意透过衣服钻进来,但汗在往外冒。
手里攥着的折叠刀在打颤,刀刃和刀柄撞击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脑子在一秒之内把能想到的所有死法全过了一遍。
被枪打死。
被刀捅死。
被拖出去喂灌木丛里那些红眼睛的东西。
被吊起来。
被。
门口的脚步声停了。
韩逸一路跟着泥印,跟到了地下室门口。
门关着。
他伸手拉了一下。
拉不开。
门把手在里面被什么东西缠死了,纹丝不动。
韩逸低头看了看门把手上的胶带,笑了一下。
"苍鬼你看,这贼找到我们的食物了。"
门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东西撞在钢板墙上,又猛地缩了回去。
韩逸收起笑容。
会反锁。
索罗亚克有这么聪明?
他把手掌贴在门上,用力推了一下,还是纹丝不动。
韩逸往后退了一步。
"苍鬼,帮我拉开。"
"看看底下是个什么玩意,还会反锁。"
这么久了,他脑子里从来没出现过那个念头。
人类。
这座岛上除了他没有别人,这是四五十天以来焊死在脑子里的铁律。
所以此刻他想的仍然是宝可梦。
如果真是索罗亚克,这玩意通人性,能幻化能伪装,万一能收服,就是新战力。
他又补了一句。
"苍鬼,别弄死了,控制就好。"
苍鬼从影子边缘浮出来,护手在门把手上利落地切了一下。
锁芯断了,金属碎片弹在钢板墙上叮当响。
苍鬼整个人化成影子,从门缝底下钻了进去。
韩逸在上面架好步枪,枪管对准门口,手指搭在扳机上。
地下室里只有通风口透进来的一线微光。
那个人看见一团影子从门缝底下渗进来,黑的那团在钢板地面上滑过来,绕到了他身后。
他还没来得及转头,膝盖窝挨了沉重的一脚,整个人往前跪下去。
手从背后被扭住,头被一只冰冷的护手摁在罐头堆上,铁皮罐子被撞得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苍鬼记得韩逸说的话,手上松了几分力道。
没把头按碎。
那个人发出一声惨叫,不是疼的,是吓的。
声音从喉咙底部往外炸,闷在钢板墙之间来回撞。
"别杀我!求你们别杀我!我不是故意偷粮食吃的!"
韩逸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住了。
烟叼在嘴角,忘了点。
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缝里,脑子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会模仿人声的宝可梦他知道。
聒噪鸟能学人说话,索罗亚克能幻化人形加模仿声音。
但这不是模仿。
偷粮食。
别杀我。
不是故意。
这句话里有主语,有宾语,有因果,有道歉,有求饶。
不是复读,是对他刚才那句话的回应。
能对话的宝可梦只有喵喵,但那是在动漫里的。
这个世界,他不认为有。
枪管没有放低。
他把烟重新叼进嘴里,点上,猛吸了一口。
还是跟开玩笑一样,认为这是宝可梦在模仿。
更主要是他自己不愿意相信。
"你说不杀就不杀啊,粮食拿你肉补。"
"别!哥!我能修车!要我干什么就干什么!别杀我!别!"
烟从韩逸嘴里掉了下来。
火星弹在钢板台阶上,碎了。
修车。
宝可梦不可能懂修车是什么意思。
这是真的活人。
而且他还会修车。
是有用的活人。
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松开了,手心出汗,枪托的木把有点滑。
韩逸把枪管往前探,然后他把头从门框边缘探了进去。
通风口的光打在那个人身上。
一米九五的个子被苍鬼摁在罐头堆里,肚子上一层饿瘪了的皮,脸上糊着罐头汁水干掉的糖印和眼泪,手指还攥着那把锈了一半的折叠刀,刀刃卡在中途。
他看着韩逸。
韩逸看着他。
是人。
烟灰从韩逸指缝里掉下去,落在钢板台阶上,碎了第二截。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没发出声音。
四五十天了。
他每天对着宝可梦说话,对着本子说话,对着收音机里的杂音说话。
从来没有一句话回来过。
现在回来了。
从一个活人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