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盔甲缝隙里的火光安静地烧着。
"我有段时间也想。"
"身边有个人说说话就好了。"
"你不就来了。"
王镜愣了一下,嘴张开又合上。
"有次暴雨。"
韩逸弹了弹烟灰。
"山体塌方,路全冲断了。"
"我发了高烧,烧到咳血。"
"土台龟催生了一堆树的根系堵住洞口。"
"苍鬼生火给我取暖,蹲着调了一整夜温度。"
"巨沼怪把幼崽推到洞口边,用身体挡着灌进来的雨水。"
"帽子带着大尾立族群把所有能盖的东西全拖到我身上了。"
"我以为那次会死。"
"后来没死成。"
他吐出一口烟。
"哥你知道你这话有多气人吗。"
王镜摇了摇头。
"我以为那次会死。"
"后来没死成。"
"跟说今儿吃啥似的。"
韩逸跟没听见似的。
"烈咬陆鲨是我在后山通道里捡的。"
"快死了。"
"胸口肉被挖掉一块,四肢全断了。"
"身上爬满了蚂蚁。"
"用推车拖回来,复活草煮了半碗药灌下去。"
"然后她就认定我了。"
"母的。"
"哭包。"
"凶她一下坐地上哭,拿龙头蹭你,把传感器往你手心里钻。"
王镜嘴咧了一下。
"那个一口咬掉雷电兽脑袋的玩意儿。"
"你说她是哭包。"
"你自己瞅呗。"
"后来山火烧了观景台。"
"钢铠鸦栖息地全烧了。
君主蛇半夜游到洞口求援。"
"我带人下山砍树挖沟,烈咬陆鲨卷沙暴裹雨往火线上砸,巨沼怪推树干。"
"灭了之后那钢铠鸦首领就跟着我了。
叫夜钢。"
韩逸吸了一口烟。
"后来花了十五天搬空度假村。"
"你看到的货架灶台帆布全是那十五天搬回来的。"
"夜钢每天飞十几个来回,巨沼怪扛铁架子,土台龟拉拖车,帽子带着族群分类上架。"
他停了一下。
烟夹在指间,烟灰蓄了长长一截。
"搬完之后我找到一台收音机。"
"天线折了一半。"
"电池漏液。"
"拧了半天全是杂音。"
"一点人声都没有。"
王镜的手指停在了肉片边缘。
韩逸把烟掐了。
"那时候我就在想。"
"可能这世界就我一个人了。"
"然后某天早上,别墅地下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了。"
韩逸看了王镜一眼。
"剩下的你知道了。"
王镜愣了一下,噗的一声笑出来。
"哥,我那不叫舔罐头。"
"那叫清理剩余物资。"
"你那舌头刮罐底的声音我隔着门都听见了。"
"哥!"
"行了不说了。"
韩逸看着蒸屉上的肉片,白霜在矿灯下反着细碎的光。
"胖子。"
"嗯。"
"你不是问我咋活下来的吗。"
王镜点了点头。
韩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木灰。
"我没别的本事。"
"我就是认识它们。"
"知道谁吃谁,谁怕谁,谁在什么天气出来,谁在什么季节产崽。"
"八年的图鉴。"
"全在这儿。"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够用了。"
王镜看着他的背影,好半天没说话。
矿灯的白光打在韩逸后背上,把肩膀的轮廓切得又薄又硬。
"哥。"
"你刚才说你没别的本事。"
"嗯。"
"搁我这看。"
王镜顿了顿。
"你那八年不是本事。"
"是命。"
"你命不该绝。"
韩逸被气笑了,烟头弹到王镜身上。
烟头在冲锋衣上弹了一下,掉在碎石地上溅出几粒火星。
"你tm跟我跳大神呢。"
"命都来了。"
韩逸站起身。
"你该知道的也知道差不多了。"
"多少给我留点秘密。"
"看好肉啊。"
王镜点点头。
韩逸转身走进仓库洞。
矿灯的白光扫过四面货架,弹药区、工具区、衣物区,帽子分类上架的时候在每个隔层边上叼了片干树皮当标签。
他走到衣物区最里层,蹲下来翻找。
那套最大尺码的冲锋衣压在防水布底下。
他试过一次。
袖子长了两指,肩膀垮到胳膊肘,穿在身上像披了条麻袋。
当时随手塞回去了。
现在有能穿的人了。
他把冲锋衣抽出来抖了抖,又翻出一套速干衣。
既然都当自己人了。
就别藏着掖着了。
韩逸抱着那套冲锋衣走出仓库洞。
王镜还蹲在蒸屉旁边,手指搭在肉片边缘,听见脚步声扭过头来。
韩逸把冲锋衣扔到他怀里。
"胖子,给你的。"
王镜低头看着怀里的衣服,崭新的冲锋衣面料在矿灯下反着哑光。
"哥,这是。"
"别漏你那大肚子。"
"看得我想杀年猪。"
王镜把冲锋衣抖开,往身上比划了一下。
嘴角咧到了耳根。
"谢谢哥。"
"老合身了。"
他套上冲锋衣,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低头一看,肚子上那圈肉把拉链撑得绷成了一条弧线。
他吸了口气,肚子瘪进去半寸,拉链蹭的一声拉到了顶。
韩逸看了他一眼。
"拉链崩了我可没第二件。"
"崩不了。"
王镜拍了拍肚子,拉链纹丝不动。
他把速干衣叠好放在睡袋旁边,跟防水布裹着的步枪放一起。
然后蹲回蒸屉边上继续摸肉。
穿堂风从后山洞口灌进来,掠过四层蒸屉上密密麻麻的肉片。
盐壳已经结了厚厚一层白霜,指尖按上去硬得像层薄瓷。
一整天。
俩人就围着这堆肉。
王镜隔一阵摸一片,韩逸蹲在旁边记笔记。
偶尔聊两句。
韩逸问他东北老家的杀猪菜咋做。
王镜愣了一下,然后拍着大腿说那玩意老香了。
"哥你这一辈子缺了老大一块了。"
韩逸没接话,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大部分时候就是听着穿堂风在通道里灌来灌去。
偶尔王镜的手指在肉片上停久了,韩逸就问一句潮了没。
王镜说没潮,硬着呢。
韩逸就继续低头记他的笔记。
盐霜越结越厚,从细碎的白点连成了整片白壳。
穿堂风掠过肉面的时候带起来的咸味越来越淡了。
雨还在下。
帆布帘子被雨水打得紧贴在石壁上,浅滩的水漫过了碎石边缘。
往河谷方向推出一层一层浑浊的泥水。
天光从帆布帘子缝里挤进来,从灰白变成昏黄,又从昏黄沉成了暗灰色。
雨声密密地砸在洞口碎石地上。
没完没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