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帆布帘子不再紧贴着石壁,风灌进来的时候也不带水了。
洞口石壁上还挂着水珠,矿灯的白光打上去一粒一粒亮着。
碎石地上的积水比昨天浅了一层,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远处林子的树冠上还缠着雾气,灰白的,一动不动地趴在那。
空气里全是湿泥和烂叶子的味道,不算难闻。偶尔有一两声鸟叫,声音闷闷的,隔了很远。
韩逸坐起来的时候,王镜已经在隧道里了。
雨停后,雾气往上翻。
这时候真得担心着点肉又潮了。
他蹲在蒸屉架子边上,一片一片翻着肉干,翻完一片搁鼻子底下闻一下,再放回去。
自言自语着。
"芯子还软着呢。"
王镜头也没抬。
"得再晾一天。"
矿灯的白光打在蒸屉上,盐霜比昨天厚了一层,从细碎的星点连成了整片白壳。
韩逸走到洞口掀开帆布帘子。
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得极低。
洞口碎石地上的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一动不动的。
土台龟还蹲在昨天那个位置。
背上那棵新树苗顶着湿漉漉的叶子,风一过就微微侧一下。
它那颗大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着,盯着面前那片被烧黑的碎石地。
一夜没动。
"土台龟。"
土台龟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抬头。
韩逸在它旁边蹲下来。
龟壳边缘的青苔还是湿的,积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背上那块草木灰区域——被雷电炸过的那一块——碎石还是焦黑色,雨淋了一夜也没冲干净。
土台龟把头往另一边偏了一下。
韩逸看着它。
这头龟不是伤心。
田烧了可以再种,草木灰铺了土会肥。
它是在算账。
田没了,它对韩逸的用处就没了。
当初入伙的条件是管够的粮。
可现在他连田都保不住,太对不起韩逸的信任了。
它要的不是韩逸蹲下来拍两下说没事。
它要的是那场没打成的仗。
韩逸没开口。
他站起来走到仓库洞,从工具货架上抽出两把工兵铲。
回到洞口的时候王镜正好从隧道里出来,手里还捏着一片刚翻过的肉干。
"哥。干啥去。"
"修田。"
王镜看了眼韩逸手里的两把铲子,把肉干塞回蒸屉架子上。
他走到仓库洞,从工具区拎了一把锄头。
韩逸已经在玉米田旁边了。
他把一把工兵铲插进泥里,蹲下来,手抓着第一根折断的玉米秆,往上一拽。
根部带着一坨湿泥从土里拔出来,断茬上还黏着焦叶子。
他扔在旁边碎石地上,手又伸向第二根。
王镜走到他旁边,扫了一眼整片玉米地。
"哥。你这样拔太慢了。"
他把锄头往地里一扎,锄刃陷进湿泥里。
"先清秆子,清了再翻土。"
"翻完铺灰,灰铺了再灌水。"
"水灌透了把这头的那批种子埋下去。"
韩逸看了他一眼。
"你安排。"
王镜咧了咧嘴。
锄头压下去,一排玉米秆齐根断了。
他拿脚踩住根部把秆子踢到一边,动作跟演了八百遍似的。
九岁下地,锄头长在肌肉里了。
韩逸跟着他清秆子。
一根接一根。
断茬里的湿泥甩在碎石地上,噼里啪啦响。
王镜翻土的时候,锄刃咬得深,翻上来的泥是深褐色的。
烧焦的只薄薄一层,底下的土还是活的。
"这土没死。"
王镜蹲下来抓了一把湿泥,搓了搓。
"烧的是面上那层,底下的土还活着。"
"铺灰填上,再灌一道水,能种。"
韩逸手上的工兵铲翻得更慢了。
他想看清楚每一铲底下的土是什么颜色。
王镜在前面开路。
锄头起落之间,一排排土被翻过来,烧焦的碎屑埋进深处,生土翻上来。
韩逸跟在后面,把粗的土块敲碎,把没清干净的焦秆捡出来,把草木灰均匀地铺在每一道翻好的土沟上。
两人没说话。
除了锄头入土的声音和工兵铲敲碎土块的闷响。
土台龟的大脑袋从碎石地方向慢慢转了半圈。
眼睛还是半睁着的,但视线跟上了锄头的起落。
它看着那根锄刃切进土里,翻起一块湿泥。
又一根锄刃切进去,又翻起一块。
王镜停下来喘了口气,拄着锄头杆子,回头看了一眼翻完的玉米田。
焦秆全清光了。
土翻过一遍了。
草木灰铺了整片田,灰色的细粉末在湿润的土面上均匀地铺着。
"玉米搞完了。"
"番茄那两株得剪,剪完浇点水。"
"树果那七棵我来修,焦枝修掉,封口糊泥。"
韩逸又跟着他干。
剪番茄焦藤的时候,剪刀刃合上去的瞬间,焦藤啪的一声断了。
断口里淌出一滴汁液,青绿色的。
王镜拿食指在断口上抹了一下,把泥糊上去。
"封住就行,跟人结痂一个理。"
树果园那七棵的焦枝一根根修完,王镜的手上全是泥和树浆,拿袖子蹭了一下额头,留下一道泥印子。
韩逸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没说话。
两人从田里出来的时候,土台龟的头已经抬起来了。
那颗大脑袋不再搁在前爪上,正对着那片翻好的玉米田。
草木灰铺得整整齐齐。
番茄架焦藤剪得干干净净。
树果园那七棵修完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
韩逸把工兵铲插进脚边的泥里。
"这块地还能长。"
土台龟的眼睛转向他。
背上那棵新树苗晃了晃,叶片上的雨水抖落了几滴,砸在龟壳边缘的青苔上。
它低下头,用前爪伸到面前那片焦黑碎石地上,翻了一下。
烧焦的碎石被翻开,底下的湿土翻上来。
和前头王镜翻过的田里一模一样的深褐色。
韩逸看着那爪痕翻起的新土。
"苍鬼昨晚出去找它们的踪迹了。"
"等他回来,你跟巨沼怪一块去。"
土台龟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闷响。
记下了。
这回它没有再把头搁回前爪上。
它盯着翻好的田,前爪还搭在那块刚翻起的新土上。
王镜扛着锄头站在田边,下巴朝透出新土的田扬了扬。
"哥。"
"这土种苞米老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