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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沙一下陷到脚踝。
王镜拔脚时带起一团黑褐色的泥，泥水顺着鞋帮往下淌，鞋底离开沙面以后，原来的坑很快又叫旁边的水漫平。
“这地看着平，底下全是活的。”
他抬脚在干沙上蹭了两下。
韩逸没有往前走。
近岸的水正往外退，湿沙表面留着一条条细长的水纹，几道浅沟从礁石间穿出来，拖着细碎的泡沫往海里流。
米立龙群没有乱游。
红黄的身影挤在仍然连通大海的潮沟里，尾巴拍得很快，水浅一点便顺着沟底往前钻，几只落在边缘的扭着身子往湿处弹。
韩逸指了指最宽的那条水沟。
“顺着这种沟走。”
“潮水退了，水坑里那些早晚得晒干。”
王镜蹲下来看。
一只黄色米立龙从他鞋尖旁边窜过去，身子擦着砂砾，钻进浅沟后才翻了个身。
“它们知道哪儿能回海里。”
“知道。”
“常在这儿活的，连水往哪边退都比谁清楚。”
韩逸沿着干湿交界走。
烈咬陆鲨贴在他右侧，翅膀收紧，脚爪踩过湿沙留下几个深坑。
苍鬼的影子拖在韩逸脚下，影子边缘被浪光拉得细长，始终没离开半步。
前面的海草堆被浪推成一条黑绿的带子，里面夹着漂白的木头、断绳和碎贝壳。
王镜拿撬棍拨开一团晒干的海草。
海草底下没有虫子。
一只拳海参缩在湿沙里，黑色身体卷成一团，顶端那只橙色拳头露在外面。
撬棍的影子压过去，它的拳头一下缩回体内，整个身体往沙里滚了半圈。
“这黑疙瘩又是啥？”
“拳海参。”
韩逸看着它缩进沙里。
“别踩。”
“它反击的时候，拳头会飞出来。”
王镜把撬棍收回来。
“海边这帮玩意儿一个比一个阴。”
“你先拿棍子捅它窝。”
韩逸绕过海草堆。
潮线外侧的礁石越来越多，石头上挂着厚厚的绿藻，浪头一拍，整块石面都亮得打滑。
礁石间有一片积水很深，颜色比旁边的潮沟暗。
几只呆呆兽泡在里头。
粉色的大脑袋浮在水面，尾巴垂进礁缝，嘴里还咬着半截海草。
它们对退潮没什么反应，浪拍过来就跟着浮一下，浪退下去又落回原处。
王镜盯了好一会儿。
“这几个胖子要困水坑里了。”
“困不住。”
韩逸朝礁石深处抬了抬下巴。
一只呆河马从更深的水里抬起身。
它尾巴上夹着一只大舌贝，粗壮的前肢撑住石面，背上的壳在阳光下反出浅灰的光。
呆河马没有看人，只伸爪把一只快被浅水困住的呆呆兽往里推。
呆呆兽翻着肚皮漂了一小段，撞到另一只同伴才停下。
礁石最高的一块上，还坐着一只呆呆王。
它头顶的大舌贝壳沾满海盐，眼睛盯着潮沟，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在石头上。
王镜压低声音。
“那个戴大帽子的，是不是管事的？”
“呆呆王。”
韩逸说。
“它脑子比旁边这些好使。”
“那它搁这儿看啥？”
韩逸没回答。
潮沟里有一群米立龙从石缝间穿过，呆呆王仍旧不动。
过了一会儿，它抬起一只爪子，朝右侧水面点了一下。
呆河马立刻把两只呆呆兽往礁石内侧推。
下一秒，右侧水面翻起一串泡。
一条灰蓝色的利牙鱼贴着沟底游出来，背鳍划开浅水，嘴边露着细密的尖牙。
米立龙群一下散开。
红黄的光点挤进石缝，原来还挨在一起的几条米立龙瞬间没了影。
利牙鱼从呆河马刚才站过的位置穿过去，撞开几片海草，又顺着更深的水道滑回海里。
呆呆王放下爪子。
礁石上的呆呆兽还在嚼海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镜手指扣到步枪护木上，又慢慢松开。
“它提前看见了？”
“可能是水流，也可能是它自己察觉到的。”
韩逸看着那只呆呆王。
“别靠近。”
“那是它们的潮池。”
更外面的礁石缝里传来咔的一声。
一片紫灰色的壳缓缓张开，里头露出一张满是尖刺的脸。
刺甲贝卡在岩缝中间，壳边的尖刺把水草和碎壳全顶开。
几只想钻进同一条石缝的米立龙立刻调头，顺着浅沟拐到别处。
王镜看着那身刺。
“这玩意儿比地雷还难踩。”
“它不动的时候，别把它当石头。”
韩逸说。
“它壳一合，手都能夹断。”
刺甲贝重新闭上壳。
浪打过去，白沫盖住它半边身子，只剩一排尖刺露在外头。
再往前，水深忽然落下一截。
一只宝石海星躺在水下的平石上。
五角身体嵌在细沙里，中心那颗红色核心一明一暗，周围散着几块被水磨圆的彩色碎石。
它没有追米立龙，也没有去碰呆呆兽。
潮水推过来，水下的沙粒和碎屑绕着它转了一圈，又顺着岩缝流走。
韩逸停了一下。
“宝石海星。”
“别碰它中间那颗红的。”
王镜顺着他的视线看。
“这地方全是亮的。”
“这个也亮，那个也亮。”
“你们这世界是不是啥会动的都喜欢往身上镶灯？”
“那个不是灯。”
韩逸往外侧的海面看。
“别看太久。”
“它会反光。”
天空传来翅膀拍风的声音。
几只大嘴鸥贴着浪飞过来，翅尖几乎擦着水面。
它们绕过米立龙群，没有下爪，反而跟着一片被浪推开的泡沫往外飞。
更高处，一道黄黑色的影子从云下掠过去。
大电海燕翅膀展开，胸口的电囊在日光里闪了一下蓝白。
它没落下来，沿着海岸飞了一圈，忽然折向水面。
海里一群米立龙猛地散开。
大电海燕的爪子从浪尖掠过，抓起一条来不及钻进石缝的米立龙，翅膀一振就重新拔高。
水面只剩一串被搅碎的红黄光点。
王镜抬头跟着那道影子。
“天上也吃，水里也吃。”
“那群小东西咋活这么多？”
韩逸看向更远的近海。
米立龙没有全缩进石缝。
大电海燕飞远以后，几条红色的先钻出来，贴着礁石根往回游，后面的黄色米立龙才跟上。
“它们多，藏的地方也多。”
“没有吃吼霸，少了一个最狠的。”
“剩下这些吃不空整片浅海。”
王镜没再说话。
他看着呆呆兽泡在潮池里，看着刺甲贝卡住石缝，看着宝石海星的红核心在水底闪，看着大嘴鸥与大电海燕在不同高度绕过海面。
海浪一层层推过来。
每一层水退下去，米立龙群的位置都换了一遍。
前方的沙子忽然变了颜色。
普通的浅黄粗砂里混着几粒黑亮的东西，阳光照上去，边缘反出像玻璃一样的硬光。
韩逸弯腰捡起一粒。
砂砾捏在手里发凉，表面光滑，断面却锋利得能划破指甲。
王镜凑过来。
“这啥石头？”
韩逸没有回答。
他把那粒黑砂放到掌心，视线顺着海滩往前。
断崖已经近了。
崖脚堆着从上头滑下来的巨石，石头上有几道发白的裂纹，像从里面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撑开。
一块半埋在沙里的岩石边缘烧得漆黑，砂砾熔在上面，结成薄薄一层硬壳。
海水拍不到那一段。
王镜走过去，拿撬棍在岩块上敲了一下。
声音很闷。
“海浪可砸不出这玩意儿。”
“嗯。”
韩逸把黑砂装进一个空塑料小袋。
“再往前有条石道。”
“等水再退一点，我们过去看那面崖。”
王镜抬头望向断崖。
崖体中间缺开的那一块像张张开的黑口，海风穿过去，带出低沉的呜响。
烈咬陆鲨站在韩逸身边，翅膀轻轻张开又收回。
苍鬼的影子贴在韩逸脚边，影子里有一点紫火一闪即灭。
浪声还没变沉。
韩逸看着退下去的潮水。
“先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