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过巨石滩,最外侧的礁石间还挂着一层散不开的白沫。
潮线边堆着晒白的浮木和黑绿海草,几块从山上滑下来的大石半埋在湿沙里,石缝间留着细窄的路。
王镜把撬棍插进一截浮木底下,手臂往上一挑,木头滚开半圈,后面露出一片压实的湿沙。
他绕到巨石外侧,撬棍先点过沙地,又在石头底部敲了两下。
“这边能走。”
韩逸看着断崖下堆起的落岩,手指在背包带上扣了一下。
“脚下只踩实的。”
“浪打过来就往里躲。”
王镜咧了下嘴,贴着巨石往前走,撬棍每探一次,靴底才挪出一步。
烈咬陆鲨抬起头,前爪落进湿沙,爪尖扒开一层细碎贝壳,跟着韩逸绕过那片浮木。
苍鬼的影子从韩逸鞋边拉长,紫火沉在影子最深处,跟着浪光一明一暗。
越过巨石滩,崖脚的风更硬。
断崖挡住了日头,崖脚大片阴影压到海面上,浪撞进乱石堆,水花打上去又顺着石缝流下来。
韩逸站到近处,抬头看那面断口。
断面高得看不到顶,灰白色的新岩从中间翻出来,像一整块山皮被硬掀开。
几道最粗的裂纹从上方斜着劈下,裂到崖脚后又钻进巨石底下。
巨石半埋在沙里,边缘全是新鲜的破口。
王镜绕着一块岩石走了半圈,撬棍在裂口里捅了捅。
“这得多大个东西砸下来。”
韩逸蹲到岩块旁边。
黑砂附在石头侧面,表层已经凝成一片发亮的硬壳,手背贴近些,仍能看出砂粒熔过后又冷下来的纹路。
他用指甲刮了刮那层黑壳,指尖划过去,留下一道白印。
班基拉斯坠进裂谷前,破坏死光从半空扫过崖沿。
石柱在白光里断开,砂砾腾成一片灰白的雾,连黑鲁加身上的火也被压得看不见。
巨锻匠那一锤砸在边上,岩层里原本藏着的裂缝全翻了出来。
班基拉斯脚底那片山体先往下沉,灰绿色的庞大身体跟着塌开的岩层翻出去,撞上崖壁后又被弹进黑暗。
韩逸的左臂当时烧得抬不起来,霜奶仙缩在他腿上,裂谷底下传来那声闷响以后,他只顾着找下山的坡。
他以为那片裂谷离自己已经很远。
海风穿过崖上的破口,吹到脸上带着湿冷的盐味。
韩逸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到嘴里。
火机擦了两下,火苗在风里歪向一边,第三下才把烟头烧红。
王镜站在巨石外侧,目光顺着那几道裂纹往上爬。
“你认得?”
韩逸吐出一口烟。
“班基拉斯。”
王镜的撬棍停在半空。
“班什么?”
“班基拉斯。”
“你就当小型哥斯拉就行了。”
“以前在岛上碰上的。”
韩逸把烟夹在指间,视线落回熔黑的岩脊。
完全没看王镜那惊恐的表情。
“不是哥,你说你跟哥斯拉干了一仗?”
韩逸瞥了他一眼。
“算吧。”
“黑鲁加群先围住它,我趁乱打了一枪。”
“弹头擦进右眼,鳞甲连个洞都没打出来。”
“它扭头就追我,嘴里那道光扫过去,石柱断了,砂子也烧成黑壳。”
“我躲在石柱底下,地震一起来,整片石柱全往下砸。”
王镜盯着韩逸那条右耳的旧伤,喉结滚了一下。
“你咋活下来的?”
“跑。”
“跑到悬崖边,巨锻匠从碎石堆里钻出来,一锤没砸中它的头,砸在它脚下。”
“那片崖早被它的岩崩和冲撞折出一堆裂纹。”
“岩层一塌,它带着那道光掉下去。”
“黑鲁加群有几只也没出来。”
王镜摸了摸撬棍端头。
“那巨锻匠又是啥?”
“一个拿着大锤子的。”
“还没我腰高,锤子比它自己大。”
“锤头碎了,锤柄也叫那道光烤得拿不住。”
“平顶山打出来的。”
“它脚下那一片先裂了。”
“后头整块都掉下去。”
王镜看着崖下堆起的乱石,又看了看那道直劈进海里的断口。
“它掉这儿了?”
韩逸的烟灰被风吹散。
“后来山塌过,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王镜张了张嘴,话头压回嗓子里。
他见过烈咬陆鲨一头撞碎乌鸦头头,也见过巨沼怪把雷电斑马按进泥地。
眼前这片崖脚却比那些东西更直白。
一只巨物从上面砸下来,砸穿了山,又把这一带的地形留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韩逸把烟抽到滤嘴前,弯腰在湿沙里按灭烟头,再塞进空烟盒。
烈咬陆鲨忽然朝崖壁偏了偏头。
它鼻翼张开,沿着一片落岩慢慢走过去,爪子落得很轻。
韩逸跟上两步。
崖脚最里侧堆着几块被海水推不动的大石,石头和崖壁之间压出一道狭窄的阴影。
那片阴影高过潮线,地面铺着干砂,连一条水痕都找不见。
烈咬陆鲨把鼻尖探到阴影边缘,喉咙里又滚出一声。
王镜抬起撬棍,先把卡在外头的一截枯木拨开。
枯木滚到旁边,石缝里露出几粒细小的碎晶。
碎晶落在干砂上,颜色浅得接近透明,日光斜着照进去,石面立刻折出一点淡蓝和淡紫。
王镜弯腰想捡。
韩逸抬手挡住他手腕。
“先别动。”
王镜顺着他的手看去。
碎晶四周的沙面很干净,只有几道细细的拖痕从洞口往里延,像有东西一次次把它们从深处推出来。
洞内的风没有海腥味。
一股干冷的气从里面缓缓往外爬,碰到崖脚的潮气后,洞口周围浮起一层很薄的白雾。
韩逸半蹲下来,盯着那道暗缝。
里面比外头黑得多,石壁深处却压着一点稳定的光,隔一会儿亮一下,又隔一会儿熄下去。
那光不跟着海面闪。
烈咬陆鲨的尾巴绷直了。
苍鬼的影子从韩逸脚下往洞口延过去,紫火在洞外停住,火尖轻轻颤了一下。
王镜压低声音。
“里头住东西?”
韩逸盯着那些浮起又熄下去的细小光点。
“肯定有。”
洞口深处,一点淡白的光从石壁后浮出来。
它停在黑暗里,朝外转了半圈。
天渐渐黑了。
但,为什么。
总感觉洞里有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