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咬陆鲨的龙吼撞在食堂墙上,半截旧帘子被震得贴上门框。
沈清秋站在原地,指尖还压着笔记本边角。
她眼前先白了一下。
桌边那些人的脸全褪成了灰影。
枪口抬起来的动作,帘子拍上门框的声响,黄毛倒退撞到长桌的闷响,全都被龙吼压成一团。
老马的半边肩膀在记忆里炸开,阿哲扑过去扶人,下一声龙吼又把两个人掀在地上。
血点溅到她眼皮上,热得像刚从锅里甩出来的油。
那会儿她耳朵里全是尖鸣,腿却钉在泥里,连喊人都喊不出。
老马倒下前还抓着她给的路线纸。
阿哲的手从老马后背滑下来,指缝里全是红的。
后来有人把他们往回拖,地上那道血印被踩成泥,沈清秋坐在弹药箱边,半夜还闻得到铁锈味。
现在那股巨响又压了下来。
要轮到她了吗。
韩逸翻脸了吗。
沈清秋的喉咙一下发干,舌尖顶着牙根,笔记本边缘在掌心里陷出一条硬痕。
暴吼的烈咬陆鲨就在她面前,红色腹部随着吼声起伏,镰刀形手臂压得桌边的人往后退。
离她最近的外勤已经把枪托抵上肩窝。
那人手抖得厉害,枪口在烈咬陆鲨和韩逸之间晃。
沈清秋知道这种抖法最要命。
人一慌,手指会先动。
可韩逸先动了。
韩逸一步跨过去,拳头砸在烈咬陆鲨脑袋上。
那一拳很重。
他的手背瞬间绷紧,指节发白,手腕上的青筋一路鼓到小臂。
拳面砸上去的声音很闷,像木棍砸在厚皮鼓上。
食堂里几个人同时缩了一下脖子。
烈咬陆鲨的龙吼断在半截,脑袋被砸得往下一沉。
韩逸牙根咬得发酸,手上疼得像砸在石墩上。
这龙皮真硬。
他压着火,指着烈咬陆鲨的鼻子骂。
"你tm要是跟我出来玩不了就给我回去。"
烈咬陆鲨眨了一下眼。
她还没从刚才的怒里退出来,鼻腔里喷出一团热气。
韩逸的手还疼着,脸色更难看。
"别出来捣乱。"
韩逸甩了甩发麻的手,掌心还在发胀。
"下次我带另一群出来都不带你了。"
这句话一落,烈咬陆鲨眼睛里的怒火一下塌了。
她挨那一拳其实不疼。
韩逸的拳头对她来说,还不如小碎钻在她嘴边蹭一下。
可韩逸说下次不带她。
烈咬陆鲨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粗壮的尾巴贴着地面慢慢垂下去。
她的肩背也垮了。
那副能撞碎乌鸦头头的身体缩在韩逸面前,像真被赶出门一样。
她把脑袋往韩逸肩边拱了一下,又被韩逸用手按住下巴。
"站好。"
烈咬陆鲨更委屈了,眼睛湿漉漉地往下垂,喉咙里呜呜咽咽。
那声音压得很低,和刚才龙吼完全两码事。
可越低越怪。
食堂里二十来号人宁愿听她再吼一声,也不想看这种庞然大物贴着韩逸装可怜。
满脑子都是,他还有一群?
食堂里没人说话。
刚才端起枪的人手还抬着,枪口却全卡在半空。
他们看过烈咬陆鲨一声吼把人震死,也听沈清秋说过这东西追着直升机飞过海。
可现在这头龙被韩逸一拳砸了脑袋,还站在原地哭。
黄毛嘴巴张了半天,压缩饼干还夹在指缝里。
秃头老兵的手指从扳机护圈旁边退开,喉结滚了两下。
他看见过战友被龙吼震到吐血。
他也认识烈咬陆鲨。
他从未想过有人会用拳头教训这种东西。
更没想过教训完以后,这东西会哭。
杜峤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他盯着烈咬陆鲨看了两秒,眼皮轻轻抖了一下,又把笑挂了回去。
"这还真是嫂子啊。"
韩逸转头看他。
他刚才那点火还压在嗓子眼,砸疼的右手垂在身侧,指节仍旧胀着。
"我说杜老大,咱能不开这种玩笑吗。"
杜峤抬起双手,笑意还挂着。
"韩逸兄弟,玩笑,真是玩笑。"
韩逸扫过食堂里的枪口。
"还好刚刚你的手下都比较克制。"
他把烈咬陆鲨往身后按了半步。
"不然我都以为我马上要被你们乱枪打死了。"
杜峤嘴角的弧度浅了下去。
他听得出韩逸声音里的怒气。
"我的问题。"
杜峤立刻点头。
"这话我开过了,韩逸兄弟别往心里去。"
韩逸低头看烈咬陆鲨。
烈咬陆鲨还在呜咽,鼻尖贴着他的手背,眼睛往沈清秋那边瞟了一下,又立刻缩回来。
沈清秋也看见了那一下。
她后背那层冷汗更重。
这头龙听得懂。
沈清秋这口气才慢慢回到胸腔里。
她掌心全是汗,笔记本硬皮被攥得发皱。
杜峤朝外面偏头,声音恢复温和。
"都把东西放下。"
几名外勤互相看了看,枪口慢慢压低。
有人放得太快,枪带磕到桌角。
那一下轻响吓得旁边的人又抬了半寸枪口。
韩逸的眼神扫过去,枪口才重新往下落。
杜峤又笑着看向韩逸。
"先休息。"
他抬手指向走廊深处。
"宿舍空出来了,韩逸兄弟今天也累了。"
韩逸把烟盒收回口袋,冲他拱了拱手。
"麻烦。"
杜峤带路往走廊深处走。
烈咬陆鲨贴在韩逸身后,脑袋低了一截,尾巴尖拖过水泥地。
她每走几步就哼一声。
路过沈清秋身边的时候,她脚步慢了一点。
韩逸头也没回,抬手在她嘴边一挡。
烈咬陆鲨立刻把眼睛挪开。
韩逸回头瞪她。
"闭嘴。"
烈咬陆鲨喉咙里的声音立刻小了。
王镜跟在后面,肩膀抖了一下,硬把笑憋回去。
霜奶仙趴在韩逸肩头,小手还抓着衣领,奶油软趴趴地垂在肩侧。
她小脸绷得很紧。
刚才那一瞬,她头顶的红色树莓都压低了些。
苍鬼只剩半截影子贴在韩逸脚下,盔甲缝里的紫火安静了很多。
杜峤每往前走一步,苍鬼的影子就贴着韩逸脚跟滑一步。
杜峤推开一间宿舍门。
里面空着。
三张铁架床靠墙,床板上铺着旧军毯,墙角放着一个缺口的搪瓷盆。
屋里算干净,可潮气很重,像湿衣服捂了好几天。
窗户上糊着一层发白塑料膜,外面的灯透进来,只剩一片灰黄。
杜峤站在门口。
"条件差点,先将就一晚。"
韩逸又拱手。
"够用了。"
杜峤笑了笑,退出去,把门带到半掩。
门外立刻聚起乌泱泱一群人。
声音压得很低,却挡不住一串碎话往屋里钻。
有人踮着脚往门缝里看。
有人被后面的人挤了一下,肩膀撞到门板,又赶紧往后缩。
这座山体设施里最不缺枪声和骂声,可这种事太新鲜了。
静谧站的人见过死人。
也见过杜峤笑着把人训到抬不起头。
可他们没见过一头能追直升机的怪物低着脑袋听训。
"她刚才哭了吧。"
"真哭了。"
"那拳头砸上去,我手都替他疼。"
"那龙头壳子跟钢板似的。"
"韩逸还敢打。"
"那要是我打一下。"
这句话刚冒出来,旁边立刻有人低声骂。
"你打一下就剩半截了。"
外面压着嗓子的笑声刚起了一点,又被屋里烈咬陆鲨抽鼻子的声音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