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的指尖停住。
办公室里只剩烟纸燃烧的细响。
她把那句话在耳朵里过了一遍。
野男人。
物资。
养。
这三样词堆到一起,已经把杜峤脑子里真正的账摊开了。
他不在乎韩逸能不能带来蔬果。
不在乎第一批交易能不能让他们过得更好。
他只在乎她坐上夜钢吊篮之后,还会不会回头看他。
沈清秋的胃里一阵发紧。
她在F城泥水里站了四个小时,脚泡到麻木,指挥人把没泡烂的粮袋往高处转。
杜峤那会儿站出来,拿着画好的路线,嗓子哑着喊人往山里走。
她确实跟了。
但那跟信任无关。
那时候她太累了。
那么多人的哭声、骂声、求救声全压在她肩上。
她只想把脑子交出去喘一口气。
后来死了三分之二。
杜峤的方案救了剩下的人,也把所有死人一起压进沈清秋心里。
杜峤往前一步,烟夹在指间,脸上那点笑已经变成歪斜的弧度。
"我警告你,你现在是副站长。"
他盯着沈清秋的脸。
"也就仗着你有点姿色了。"
沈清秋喉咙绷紧。
"杜峤。"
杜峤打断她,烟灰落到地上。
"我给了你尊严。"
他抬手指着门外。
"现在这个世道,女人是交易品,你知道吗。"
沈清秋的后槽牙咬住。
她看着杜峤的手指。
那只手指曾经指过山谷入口,指过跑道尽头的土坡,指过第一个值班表。
也指过黑线划掉的名字。
每次有人质疑,他都用这根手指敲着桌子,说自己是为大家好。
可他从未亲自把尸体拖回来。
他也未亲自站到波士可多拉面前。
他只把能说的话说满,把能推的人推出去。
沈清秋以前就知道他有官瘾。
官瘾不稀奇。
末世里太多人抓到一点权力,就像抓到最后一口气。
可她未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把她也算进权力里。
沈清秋夹着笔记本的左手收紧,书角硌进掌心。
杜峤越说越快。
"我看你是被我保护得太好了。"
他胸口起伏,烟头在指间抖。
"这种话我跟你说过不止一次了,你能不能听进去一点啊。"
沈清秋右手往后腰摸去。
动作很小。
她的手指先碰到衣料,再碰到枪套边缘。
那把枪和韩逸无关。
是她自己在之前一次任务里偶然发现的。
杜峤规定她不能拿枪的那天,理由说得很漂亮。
副站长要留在后面,要稳住粮库,要做所有人能看见的秩序。
枪拿在外勤手里,效率最高。
沈清秋那天看着登记板上新添的三条黑线,什么都没说。
她扣枪,不为杀人。
她只是见过太多人临死前,手边什么都抓不到。
现在枪套贴着后腰。
枪柄就在指尖下一寸。
杜峤站在她面前。
门反锁着。
办公室外的人隔着一条走廊。
沈清秋手背上的皮肤绷得发紧。
杜峤眼睛却盯着她的胳膊。
他猛地冲上来,一把打开她的手腕。
沈清秋后腰一轻。
手枪从枪套里滑出来,砸在地上,往桌脚下滚了一寸。
她被那一下带得肩膀一歪,笔记本差点脱手。
枪落地的声音不大。
可那一下像敲在两个人中间。
沈清秋的右手腕火辣辣地疼,指尖麻了一片。
她稳住身体,左手把笔记本重新夹紧。
纸页边缘从里面支出来,露出刚写下的旧药厂天台、第一批、蔬果几个字。
杜峤也看见了。
他眼神在那几个字上剐了一下,脸色更难看。
杜峤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还有枪?"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手枪,又抬头盯住她。
"谁给你的,那个野男人吗?"
沈清秋站稳,鬓角散出一缕头发。
她一言不发。
她现在说什么都多余。
解释枪的来源,杜峤不会信。
解释韩逸,杜峤只会抓得更紧。
解释交易,他脑子里已经只剩沈清秋要坐吊篮去见韩逸。
她把舌尖抵在上颚,强行把呼吸压平。
她不能在这里跟他撕破脸。
至少现在不能。
韩逸还在静谧站内部。
王镜、苍鬼、霜奶仙和烈咬陆鲨都在宿舍。
杜峤要是真喊人进来,静谧站的新鲜蔬果就泡汤了,他们缺维生素。
她也见过龙吼下的血。
她不能再把二十二个人往那种声音下面推。
沉默像一块铁板压在两人中间。
杜峤弯腰把枪捡起来,拇指压在握把上,又像烫手似的停了一下。
"我明确规定过你不能拿枪。"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也不应该有枪给你才对。"
沈清秋看着他。
她眼睛很冷。
那点冷刺得杜峤往后退了半步。
退完他自己也察觉了。
他立刻把脚又踩回原位,像这样就能把刚才那半步抹掉。
烟灰断在他指尖,落到鞋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脚在地上蹭了蹭。
沈清秋看着那个动作。
这就是杜峤。
能在大厅里说出整套进山方案。
能在外勤面前讲得所有人热血上头。
也能在一把手枪落地后,先看自己刚才露怯了吗。
杜峤张了张嘴,像要把更难听的话吐出来。
烟夹在他指间,灰烬拖得很长。
办公室外远处有人走过,脚步声轻轻蹭过水泥地。
杜峤把那口气硬生生压了回去。
沈清秋有用。
粮库的账在她手里。
外勤排班在她手里。
静谧站每一袋粮食还能撑多久,谁能出去,谁该休息,谁伤口恶化,她比谁都清楚。
真把她逼翻,底下人未必跟他走。
唐窈听沈清秋的。
黄毛听沈清秋的。
外勤里一半人嘴上叫他杜老大,领粮的时候却看沈清秋的眼色。
连教官都只认排班表。
那张表是沈清秋写的。
可这个女人手里有枪。
她还敢摸枪。
杜峤夹着烟的手抖了一下。
起码得有个东西能控住她。
他现在拿不出来。
韩逸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
一个能压住烈咬陆鲨的人。
一个能把静谧站所谓专家当场拆穿的人。
一个能拿出一百斤蔬果的人。
杜峤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太小。
小到沈清秋站在门口,他都看得见她眼里那点厌恶。
他最讨厌这种眼神。
以前那聚集地原地解散的时候,也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像在问他为什么不早点站出来。
像在问他凭什么现在站出来。
他最后带活了一批人。
他觉得那些眼神都该闭上。
杜峤把枪放到桌上,声音又慢慢找回那层笑。
"算了。"
沈清秋眼皮都未动。
"这是最后一次跟我唱反调,明白吗。"
杜峤把烟按进铁皮烟灰盒。
"别再跟我耍花样了。"
他朝门口偏了偏头。
"我们的目的都是活得更好。"
他把那把手枪往抽屉里一推。
抽屉合上前,金属枪身在里面碰到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沈清秋的视线在抽屉上停了一瞬。
她只把那只发疼的手腕收回袖口里。
"你好好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