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转身走向门口。
她把反锁的门打开。
门外走廊的潮气扑到脸上,她才发现自己的牙关一直咬着。
空气一进喉咙,她胸口才像被人松开一点。
办公室里的烟味还缠在头发上。
她走出去时,脚步很稳。
至少听起来很稳。
门后的杜峤看不见她眼尾那点红。
门在身后合拢。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杜峤猛地拉开抽屉,翻出一把螺丝刀。
他抓着螺丝刀往墙上戳。
墙皮掉下一小块白灰。
这面墙本来就潮。
粉刷层底下鼓起几块皮,像烂掉的硬壳。
螺丝刀尖戳进去,并不会发出多大声响。
杜峤偏偏一下一下戳。
他不敢砸桌子。
桌子声音太大。
他也不敢摔杯子。
门外可能还有人。
戳墙最合适。
疼的是墙,响动小,白灰落下来还能证明他刚才发泄过。
他又戳了一下。
"装。"
第三下更重,螺丝刀尖在墙上划出一条浅槽。
"都他妈装。"
他压着嗓子骂,肩膀一耸一耸。
韩逸装得像不贪。
沈清秋装得像为据点。
小莫装专家。
底下人装听话。
杜峤把每个人都在脑子里骂了一遍,越骂越喘。
可骂到最后,螺丝刀还在他手里。
门还关着。
他谁都没叫。
他也不敢把沈清秋喊回来。
抽屉里的手枪硌在木板上,像一块没咽下去的骨头。
门关着,他的声音才敢从牙缝里往外挤。
沈清秋走出几步。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
她还夹着笔记本,手指压在封皮上,指甲边缘发白。
那滴眼泪滑到下巴边,她才抬手擦。
擦完以后,指腹湿了一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像看见了什么很陌生的东西。
她很少在站里哭。
F城散掉那天,她未哭。
进山路上,波士可多拉撞开队伍,她也未哭。
老马和阿哲死后,她坐在弹药箱边,耳朵里还在尖鸣,也只是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写下烈咬陆鲨。
现在一滴眼泪掉下来,她自己先烦。
她把手背往脸上一压,硬把剩下那点水意压回去。
走廊拐角处有人探出半个脑袋。
黄毛看见她,脸上的神色一下变了。
"姐。"
他快步走出来,又在离她两步的地方停住。
"杜峤对你干啥了?"
黄毛问完就后悔。
这句话太直。
可他嘴比脑子快。
他看见沈清秋眼尾红了,看见她右手腕缩在袖口里,也看见她头发散了一缕。
他脑子里只剩杜峤那张笑脸。
沈清秋抬手抹掉那滴眼泪。
她一句话也未说。
黄毛嘴唇动了动,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无声骂了几句,脸上的肌肉都绷着。
他想问办公室里动手了吗。
想问要不要去叫唐窈。
可沈清秋站在那儿,脊背挺得很直。
她越是这样,黄毛越不敢把话问出口。
沈清秋看着他,嗓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你为什么在这。"
黄毛眼睛往旁边飘了一下。
"啊?"
沈清秋盯着他。
"你现在不该跟着教官训练吗。"
黄毛肩膀缩了一下,手指抓着裤边。
"我,我来拿东西。"
沈清秋仍旧看着他。
黄毛被那双眼睛看得更慌。
沈清秋只要再问一句,他就圆不下去。
"真拿东西。"
他往后退了半步。
"姐你先忙,我马上过去。"
他说完就走,脚步比平时乱。
走到拐角后,他未马上去训练场。
他背贴着墙,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走廊另一头传来教官的哨声。
外勤训练该开始了。
黄毛却挪不动脚。
他刚进静谧站不到半个月。
黄毛因为偷藏半包压缩饼干,被罚在跑道边蹲了两个小时。
罚他的人是沈清秋。
给他水的人也是沈清秋。
她把水壶递过去,只说了一句,下次饿了去登记,别偷。
黄毛那时候才知道,这里还有登记这种东西。
规矩压过拳头。
刚才杜峤把人都赶走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
别人走了,他绕了一圈,贴着另一条走廊跟过来。
办公室门太厚,他听不清里面每句话。
可杜峤在发火。
这一点听得出来。
他听见过杜峤训人。
那种声音像刀背刮木头,压着,慢着,句尾硬。
刚才也像。
可刚才里面还夹着沈清秋的声音。
沈清秋很少在办公室里提高音量。
她说话通常平,冷,像把账本摊开。
刚才那一声短促,黄毛听不清字,却听得出她被逼急了。
声音压得越低,越像平时训小莫那会儿,可里面多了别的东西。
沈清秋出来以后,那滴眼泪把什么都证实了。
黄毛抬手抹了一把脸。
他是真见不得沈清秋掉眼泪。
她给他补过一次外勤名额。
她在他第一次出任务回来吐得站不住的时候,往他手里塞过半块压缩饼干。
她罚他扒装备,嘴上冷,晚上却叫唐窈看过他肩膀上的勒伤。
还有那次夜里值哨。
黄毛困得站不住,差点靠着沙袋睡过去。
沈清秋从跑道尽头走回来,拿笔记本敲了敲他的头盔。
她罚他第二天多跑两圈。
天快亮的时候,她又把半块水果罐头塞到他手里。
黄毛那会儿问她,所有人都有吗。
沈清秋看都没看他,只说,做梦。
他捧着那半块罐头,觉得自己这条命大概能在静谧站多撑几天。
杜峤凭什么。
黄毛的手慢慢握成拳。
杜峤有枪,有人,有名义。
杜峤还有那张嘴。
山谷里活下来的人,很多都吃过那张嘴的亏。
他能把一句为自己说的话,绕成全站的利益。
他能把一个人的委屈,讲成大家必须承受的代价。
黄毛以前听不出来。
他刚来,谁给饭谁就是好人。
这半个月看下来,他慢慢懂了。
外勤回来,沈清秋先看伤口。
杜峤先问结果。
粮袋搬回去,沈清秋先记重量。
杜峤先说辛苦。
辛苦两个字好听。
可人饿不饿,伤口烂不烂,明天谁去送死,还是沈清秋在本子上算。
静谧站里真正撑着账本、粮袋和外勤命的人,从来都是沈清秋。
黄毛往训练场方向走,眼神却越来越飘。
杜峤得死。
这句话在脑子里响起来的时候,黄毛先打了个冷战。
他手上也沾过人命。
F城那边乱起来后,他拿砖头砸过一个抢水的男人。
那人后来死没死,他不知道。
可杀杜峤不一样。
杜峤是站长。
他身边有人。
他睡觉的地方也有人轮班。
外库的枪不可能随便碰。
黄毛越走越慢,脑子却越来越清。
枪未必行。
训练场后面的工具间有铁锹,有撬棍。
食堂后厨有刀。
杜峤抽烟,半夜会去办公室。
办公室门锁从里面扣,外面有一段灯坏了的走廊。
这些念头像一个个小黑点,在黄毛脑子里连起来。
沈清秋得掌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脚步反倒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