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光被塑料膜滤成灰黄,落在宿舍墙上,像一层陈旧的药粉。
韩逸坐在铁架床边,背靠墙,眼皮合着,右手搭在膝盖上。
那只手还疼。
拳面红了一片,指节胀得发硬。
烈咬陆鲨蹲在墙角,粗壮尾巴贴着地面,一动也不敢多动。
她每隔一会儿就偷偷抬眼看韩逸。
韩逸眼皮未掀。
她又把脑袋低回去,爪尖在水泥地上扣出一点白灰。
王镜站在门边,半个身子挡着门缝,耳朵一直听着外面走廊。
霜奶仙趴在床头旧军毯上,小手抓着毯边,头顶红色树莓耷拉着。
苍鬼沉在墙影里,紫火只露出一线。
这间宿舍潮得厉害。
床板下有旧铁锈味,墙角的搪瓷盆缺了一块白皮,门外偶尔有人路过,脚步压得很轻。
静谧站的人想看,又不敢靠近。
韩逸不用睁眼,也能猜到走廊尽头那些脑袋探出来又缩回去的样子。
刚才烈咬陆鲨那一嗓子,把笑话和威胁一起吼到了桌上。
这事还远远没完。
门外脚步声忽然停住。
王镜的肩膀绷了一下。
苍鬼的紫火也贴着地面往门缝挪了半寸。
杜峤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仍旧带着那层笑。
“韩逸兄弟,歇着呢?”
韩逸睁开眼。
杜峤又说:“我把我们这儿懂电的王工程师喊来了,你那边需求,要不要先跟他说说?”。
韩逸坐直身子。
烈咬陆鲨也跟着抬头。
韩逸回头瞪她一眼。
她立刻把下巴压低,尾巴尖往墙边缩了缩。
韩逸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杜峤。
他旁边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顶头发稀疏,鬓边油汗发亮,蓝灰色工装外套皱得像从工具箱底下翻出来的抹布。
那男人手里攥着一个旧本子,指甲缝里嵌着黑油。
韩逸看见那点黑油,眉头先松了一点。
会不会吹牛另说,至少这人真碰过活儿。
男人看见屋里的烈咬陆鲨,喉结立刻滚了一下。
他的视线从烈咬陆鲨的鳍状背脊挪到镰刀形手臂,又挪到那张还委屈着的鲨鱼脸上,脸色白了半层。
显然没人跟他说过,这头龙刚才蹲墙角哭过。
杜峤笑着拍了拍男人肩膀。
“王工,别紧张”。
王工肩膀被他拍得一颤,嘴角勉强动了一下。
韩逸侧身站在门口,未请他们往里走。
“我有一台燃油发电机”。
王工眼睛一下亮了。
他那点害怕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先扑到韩逸身上。
“燃油发电机?”
韩逸点头。
“一个富豪装在地下室里的,固定式,我不会拆”。
王工往前探了半步,又硬生生停在门槛外。
他眼角余光还挂着烈咬陆鲨。
“多大的?”
韩逸回忆了一下地下那间屋。
铁门,隔音墙,龟在里面的发电机,墙上的管线和油味。
他只记得大小。
“大概两米长,一米宽,一米二高”。
王工嘴巴微微张开。
那一瞬间,他像饿了很多天的人看见一锅热饭。
“固定机组,这尺寸不小啊”。
他又往前探了探脖子。
“柴油还是汽油,你看过铭牌吗?”
韩逸看他一眼。
“我看不懂”。
王工愣了一下。
韩逸语气很平。
“我只知道它绝对是新的,绝对没人用过,屋里有管子,有控制柜,还有一堆我看不明白的线”。
王工的手指在旧本子边缘来回搓。
他脸上的兴奋一点点涨起来,又很快被压下去。
“光知道这些不够”。
他咽了口唾沫。
“拆固定机组要工具,吊装也要办法,电缆、油路、排烟、减震座,哪一项弄错都麻烦”。
韩逸听见这一串词,眼神干净得像什么也未装进去。
王镜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王镜太熟这个表情了。
韩逸听见专业话,基本只保留能不能干、风险多大、要什么东西这三件事。
王工也看出来了,话头收了一点。
“总之,我光靠手拆不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油痕,声音低了些。
“我手边这点东西也不够”。
韩逸嘴角动了一下。
“工具应该有”。
王工猛地抬头。
“什么工具?”
韩逸转了下右手手腕,疼得指骨轻轻一僵。
“陪着这套燃油发动机一起的所有工具箱,扳手、螺丝刀、钳子、铁链,其他我叫不出名”。
王工眼睛重新亮起来。
韩逸补了一句。
“你去了自己挑”。
王工的腰慢慢挺直。
这一下很明显。
刚才他站在杜峤旁边,脖子缩着,像被人临时拖出来顶事。
现在听见发电机和工具,他整个人从背脊里撑起来。
他先看韩逸,又看杜峤。
杜峤脸上的笑还在。
“王工,怎么样?”
王工攥紧旧本子。
“能干”。
这两个字出口,他眼睛却没看韩逸。
他盯着杜峤,喉咙里的话像堵了半天。
“站长,我能干”。
杜峤笑意加深。
王工马上接着说:“但我有条件”。
杜峤脸上的笑停了半拍。
韩逸没开口。
王工抓着本子的手指发白。
“我跟他走可以,可我女儿得保护好”。
他声音一开始还低,说到女儿两个字,嗓子反倒稳了。
“我人要是回不来,我女儿你们得护一辈子”。
杜峤眯了一下眼。
王工急急补上。
“站长,你别嫌我难听”。
他往韩逸屋里看了一眼,又立刻避开烈咬陆鲨。
“我就这么一个闺女,她妈走得早,这年头剩个孩子,比剩我这条老命金贵”。
王工咽了口唾沫。
“我不是怕干活”。
“发电机我熟,厂里配电房我守过,固定机组也拆过”。
“可我死外头,孩子在站里怎么办?”
他看着杜峤,嘴唇抖了抖。
“你当初带我们进山那天,在跑道上说过,只要大家有用,家属就有饭吃”。
“我信了”。
“我一直信”。
“我现在也拿这句话信你”。
“站长,你可千万别叫我难办”。
他说到后面,话越来越碎。
杜峤脸上那层笑挂得很稳,眼底却一点点沉下去。
韩逸靠着门框听完。
王镜也没插嘴。
屋里连烈咬陆鲨都安静了。
她看不懂人类那些话,可她听得出王工声音里的抖。
王工说完以后,像才发现自己一口气说太多。
他的腰又低下去,头顶那片稀疏头发在走廊灯下泛出油光。
“我话多了”。
韩逸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他抽出一根,递到王工面前。
王工愣住。
他先看烟,又看韩逸。
韩逸把烟往前递了递。
“拿着”。
王工用两根手指接过去,像接了个很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