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光涌进来,韩逸那句“我先走了”落在地上,像一块冷铁压住了杜峤的脚背。
杜峤站在床边,手指还搭着潮湿的军毯,指腹一点点收紧。
他脸上的笑没有立刻碎,只是那层笑压得太薄,嘴角挂住,眼底却空了一下。
无力感从胸口顶上来,像刚进山那天被波士可多拉撞散队伍,他站在泥里喊破嗓子也拉不回死人。
怎么谁都能拿捏他。
沈清秋拿据点事务卡着他,粮袋、外勤、伤员、排班,全在她那本笔记本里,底下人看她脸色,比看他这个站长还快。
韩逸这个王八蛋更麻烦。
杜峤见过宝可梦偏转子弹,见过那只粉白的长着翅膀东西凭空捏碎劫匪脑袋,血和骨头炸在墙上,枪声都压不住那一下。
韩逸能管住那些东西。
那人还滴水不漏,敢把后背交出来,肯定留着别的后手。
杜峤盯着韩逸肩头那团粉白,喉咙里像塞了一块冷饭。
他不能翻脸。
翻脸的代价太大。
静谧站有枪,有油,有门,有人,可那些东西对韩逸未必管用。
杜峤把气一点点吸进肺里,想起沈清秋谈判前总会先垂眼翻一页纸。
忍。
再忍忍。
先把这人拉回来。
他脚下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急得有点变调:“韩兄弟,别啊,我话还在后面,我还会出两桶燃油,真是雇佣。”
韩逸停在门口。
霜奶仙的小手还捏着他后颈,软软一团力道却越来越紧,像在提醒他身后那点恶意还没散。
苍鬼沉在墙影里,头盔边缘浮出一线紫火。
韩逸转过身,后颈被霜奶仙捏得有点烦,嘴角却挑了起来。
按照苍鬼的性子,敢对韩逸后背起恶念的人,早该在地上剩一捧白灰。
如果不是韩逸先前叮嘱过,苍鬼才把火和剑一起压在影子里。
杜峤看见那点紫火,心口又沉半寸。
韩逸却像没看见,语气轻得发飘:“噢,是杜老大没说完啊,那我还真是错怪了,我还得跟杜老大道个歉呢。”
王镜站在门边,眼皮抽了一下。
他太熟韩逸这口气了。
这是把台阶抽出来,叫人自己低头往下爬。
杜峤笑了一下,脸皮绷得很紧:“韩兄弟,你这话说得见外了。”
韩逸把烟盒从侧袋里摸出来,夹出一根叼住,火光在他指尖亮了一小下。
“两桶不够。”
杜峤眼角跳了跳。
韩逸咬着烟,慢慢吐出一口气:“再加一桶吧,我保你了解周围宝可梦群系,什么弱点,哪些不用管,都给你说清楚。”
屋里安静下来。
三桶燃油。
杜峤心里立刻过了一遍油料库。
静谧站的油不算少,可飞机、发电机、外勤车和应急灯都要吃油,沈清秋盯油料盯得比粮袋还紧。
这三桶拿出去,账上总要有说法。
可这三桶换来的东西,能摆给全站看。
宝可梦群系,弱点,危险区域。
这些词比蔬果还能安抚人心。
哪怕不要这些东西了。
他现在也想要韩逸死,万一能成呢。
杜峤喉咙滚了一下,眼珠子轻轻转了半圈。
待会韩逸上天。
那只鸟再硬,也得看哪里被瞄准。
狙击枪从下往上打,打鸟,打吊篮,打绳索,选哪一个都能叫人摔下来。
他刚把这个念头摸到边,霜奶仙的小手猛地一收。
韩逸后颈被掐得一疼,眼皮垂了一下。
苍鬼影子里的紫火也漏出来半寸,墙角温度像被抽空,靠近门的外勤下意识往后退。
烈咬陆鲨抬起头,鲨鱼脸上那点委屈还在,眼神却已经盯住杜峤的胸口。
韩逸伸手拍了拍霜奶仙的小脑袋,动作很轻。
他知道。
这点恶意藏得不算深。
杜峤连沈清秋都压不住,脑子里那点弯弯绕绕也压不住。
韩逸把烟从嘴边拿开,抬眼看杜峤:“我说杜老大,你要是认,就别想着干扰我的行动啊。”
杜峤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韩逸扬了扬下巴:“你猜我防不防弹?”
杜峤嘴唇动了一下。
韩逸笑意更淡:“想想波士可多拉呢。”
这名字一出来,杜峤背后那点汗直接贴住了衣服。
山里那场溃逃像被人从脑子里硬拽出来。
铁灰色的庞大身体撞开队伍,枪口喷火,子弹打在外壳上反跳回来,旁边一个外勤捂着脖子倒下,血从指缝里往外喷。
他那天也喊过稳住。
没人稳得住。
杜峤终于回过神,笑声干得像砂纸擦墙:“哪能啊韩兄弟,我打扰你帮忙侦查干什么。”
韩逸看了他两秒。
那两秒里,杜峤脸上的笑挂得几乎发酸。
韩逸把烟叼回去:“那就这么定了,你去安排油。”
杜峤立刻点头:“我去安排。”
杜峤又补了一句:“那装备我说送就送你了,不存在什么两不相欠。”
转过身去后,杜峤肩膀微微一晃。
他听懂了。
韩逸不认刚才那套“两清”的说法。
他送装备,是他自己做场面。
韩逸接装备,是韩逸愿意接。
现在三桶燃油,是他求韩逸回头出的价。
这账绕一圈,还是他低头。
杜峤把笑往脸上重新挂住,转身出门,脚步却有点虚。
门外那两个偷听的外勤立刻低头。
杜峤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后背挺得很直,可鞋底落地的声音轻了不少。
韩逸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那点乐意冷下去。
这人又蠢,又不自知。
他能模仿沈清秋的动作,学不来沈清秋知道边界的脑子。
王镜从门边挪过来半步,压低声音:“哥,真飞?”
韩逸把烟灰磕到缺口搪瓷盆里:“飞。”
王镜喉咙动了一下。
韩逸转头看他,声音压得更低:“待会呆在下面,帮我看好这里所有人,谁敢拿枪朝天上看你就动手。”
王镜肩膀猛地一震。
韩逸看向墙角:“烈咬陆鲨会保护你。”
烈咬陆鲨立刻抬头,尾巴在地上重重压了一下。
她听懂了保护,也听懂了王镜。
王镜张了张嘴,眼圈一下红了。
韩逸继续说:“你要死了,我把这里的所有人杀完,再来陪你。”
王镜猛地往地上吐了一口。
他又偏头吐第二口,像要把那句晦气话从地上踩碎。
“呸,呸。”
王镜抬手抹嘴,声音哑得厉害:“哥,你少整这套。”
韩逸看了他一眼。
王镜低头把新枪抱到胸前,开始检查弹匣。
一颗。
两颗。
第三颗被他压进弹匣时,指腹抖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他一句保证也没说。
弹匣卡进枪身的声音,就是他的保证。
霜奶仙趴在韩逸肩头,终于松开后颈,奶油软软贴着衣领。
苍鬼从影子里升出一点,头盔朝王镜偏了偏,又沉回韩逸脚下。
韩逸把背包带往肩上提正,走出宿舍。
走廊里,那些躲在帘子后面的人迅速移开视线。
韩逸都已经懒得背着他们说安排了吗?
他俩脑门微微冒汗。
待会不会要灭我俩的口吧,他俩还不想被当成这烈咬陆鲨的口粮用啊。
两人对视了一样,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瞒着杜峤就好了,啥也不知道。
然后俩人又聊起天,生怕韩逸认为他俩听见了。
静谧站的人未必记得住所有价码。
可他们一定记住了一件事。
韩逸不是好拿捏的,最起码。
杜峤这个蠢货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