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跑道口的风把山谷里的草腥味卷过来。
韩逸站在灰白跑道边,霜奶仙趴在他肩头,奶油贴着衣领。
苍鬼沉在他脚下影子里,紫火压得只剩一线。
王镜抱着那把长枪管步枪,站在他右后方半步。
烈咬陆鲨蹲在王镜旁边,尾巴贴着跑道外的碎砂。
她还记着宿舍里的训,脑袋低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来路。
杜峤从土坡后面走出来。
他身后跟着秃头外勤和那个老兵,两人一人抱桶腰,一人扶桶底。
三只油桶被搬到跑道口,金属桶皮磕在水泥边,发出沉闷响声。
杜峤额角有汗,脸上那层笑又挂回来了。
韩逸看了他一眼,嘴角平得像压过线。
杜峤先开口:“韩兄弟,三桶,每桶五十斤。”
韩逸低头看油桶。
桶盖边缘有旧封蜡,桶身带着油库里的冷味,底部灰尘被新擦过。
秃头外勤把第一只桶放稳,手背蹭过裤缝,视线躲开烈咬陆鲨。
老兵把第二只桶挪到旁边,嘴唇抿着,步枪背带压在肩上。
第三只桶落地后,杜峤抬手拍了拍桶盖。
“油在这儿。”
韩逸蹲下去,用指节敲了敲桶壁。
里面闷闷回响,重量听起来足。
他又拧松一点盖子,刺鼻油味从缝里顶出来。
韩逸立刻把盖子拧回去。
他不懂油品,只认得满桶和空桶的区别。
韩逸站直身子,目光扫过杜峤、秃头外勤、老兵。
三个人都在等他表态。
静谧站围墙上的人也在看。
哨塔里一截枪管斜着靠在窗口,枪口压得很低。
韩逸视线从那截枪管上滑过去,脸上未多一点表情。
杜峤立刻回头。
哨塔里的人把枪管收了回去。
王镜眼皮动了一下,右手搭上枪身。
烈咬陆鲨抬头,鲨鱼脸上的委屈退下去,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气音。
杜峤笑得有点紧。
“误会,站岗的人紧张。”
韩逸点了点头。
“紧张可以。”
他看向王镜。
“王镜,你留下面。”
王镜嘴唇动了一下,又咽回去。
韩逸声音压低。
“谁拿枪朝天上抬,你知道的。”
王镜把枪往怀里收紧。
“知道。”
韩逸又看向烈咬陆鲨。
“护他。”
烈咬陆鲨立刻把身体往王镜旁边挪。
她的大爪子压住跑道边的碎砂,尾巴尖绕了半圈,把王镜后路挡住。
王镜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尾巴。
他偏过脸,嘴里骂了一句含混的脏话。
杜峤看见这一幕,脸上那层笑淡了一点。
韩逸看在眼里,仍然未笑。
夜钢从跑道另一端走来。
它的钢羽在光里泛出暗蓝,镜面般的羽片一层叠一层。
藤编吊篮挂在它胸腹下方,绳结被重新绕过一圈,旧藤蔓在风里轻轻晃。
夜幽站在更远处,低头梳理自己的翼羽。
两只钢铠鸦一动一静,把跑道口压成一片沉默。
韩逸走向夜钢。
霜奶仙小手抓紧他后颈,头顶红色树莓贴着他脸侧。
苍鬼顺着他脚下影子滑过去,像一块冷暗的水。
韩逸在吊篮边停了一下,回头看王镜。
王镜已经把弹匣拍进枪身。
那一声脆响,盖过了跑道上的风。
韩逸把望远镜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来,坐进吊篮。
他把背包卡在脚边,用膝盖顶住。
苍鬼也翻身上吊篮。
夜钢低头看他一眼。
韩逸拍了拍吊篮边。
“起。”
夜钢双翼展开。
风从跑道上横扫过去。
灰尘扑到油桶底部。
秃头外勤退了一步。
老兵伸手压住枪带。
杜峤站在油桶后,笑还挂着。
吊篮第一次离地,韩逸脸仍冷着。
第二次振翼后,跑道口的人开始缩小。
第三次振翼,围墙和哨塔完整落入视野。
韩逸嘴角终于带起一点弧度。
风把烟草味从衣领里扯出来,又吹散。
夜钢抬到山脊高度。
山谷铺在望远镜里。
跑道像灰白硬疤,卡在草坡和岩坡之间。
围墙顺着地势折弯。
墙外灌木被啃出低低缺口。
韩逸把望远镜移向北西侧。
铁矿石坡先撞进镜筒。
灰白岩层被剖开,铁锈色断面露出大片。
坡面坑洞交叠。
旧坑里积着红褐矿粉,新坑边缘还亮着湿痕。
一头波士可多拉站在坡上。
它低头,尖角抵住含铁岩石。
后腿蹬地,厚重身体猛地前撞。
石壁从角尖下裂开。
碎矿滚过坡面,撞得小石子四散跳开。
坡脚几只可多拉抬头。
它们四足踩过碎石,沿着坡脚低低巡游。
一块滚向溪谷的碎矿,被靠边的可多拉撞进灌木根。
母波士可多拉走到更高的石壁前。
肩甲擦过岩面,发出钝响。
她的角压进浅裂。
第二下撞击后,整片外壳垮落。
更红的矿层露出来。
几只可可多拉从她身后钻出。
幼崽围住新碎矿,低头啃咬。
钢牙咬住矿块,咔咔声从坡上传下来。
铁锈色粉末沾到它们嘴边。
母波士可多拉尾巴扫开滚落尖石。
她未低头。
最大那块矿面留在幼崽脚前。
坡顶,庞岩怪趴在日光里。
背脊菱形晶体亮得刺眼。
一只庞岩怪慢慢侧身,把晶面对准太阳。
云影从山脊擦过。
晶面暗了一息。
它背上鼓起的光也缩回身体。
云影离开后,晶体重新发亮。
一道能量弹轰进高处石壁。
碎矿从坡顶散开,砸到可可多拉旁边。
幼崽们慌乱躲到母兽腿后。
母波士可多拉抬头看了坡顶一眼。
庞岩怪伏回石上,晶体还在吸光。
更远的黑灰矿脉贴着山腰延伸。
巨炭山趴在煤层上。
背上烟囱状岩口吐出热雾。
热雾沿煤层往下流,压得附近空气发抖。
几只小炭仔在碎煤里滚动。
它们像黑煤球,被落石砸中后弹开半尺。
一只小炭仔滚到可可多拉脚边。
可可多拉叼着矿块后退。
小炭仔停在热雾边,黑亮身体贴住煤层。
碎矿粉、煤灰和铁锈色尘土一路滚到坡脚。
坡脚草根被压成红褐色。
一只小拉达从旧坑边钻出。
它门牙刮着枯枝,刮掉过长的齿尖。
可多拉巡过来,它贴着坑壁缩住。
可多拉走远后,小拉达又拖出半截草根。
草根上的泥混着铁粉,落到它胡须上。
夜钢顺风斜过草坡。
镜头边缘,一道红影猛地射进来。
烈箭鹰收紧翼展,从高空俯冲。
红羽贴着山风一闪而过。
草坡上几只小箭雀炸开飞散。
最外侧那只才转身。
烈箭鹰爪子扣住它后背。
小箭雀惨叫只响半声,翅膀折成歪角。
烈箭鹰提着猎物升空。
血珠甩在草尖上,很快被风带走。
另一只小箭雀慌乱撞进灌木。
灌木叶片晃了许久。
里面始终未飞出第二道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