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的风比楼道里干净一点。
韩逸站在水泥护墙边,闭着眼,任由夜风从脸上刮过去。
旧药厂楼下黑得见不到底,远处废城一盏灯也没有。
淡紫色雾丝被风扯没以后,天台重新空下来。
可韩逸眼前还残着河谷的水光。
雷暴胸口那道旧疤,巨沼怪断掉的左臂,空荡荡的山洞,一下下从黑暗里往外翻。
他明知道那是幻觉。
但手指扣下扳机的触感却还在。
枪响过后,雷暴那声惨叫像一根针,扎进耳朵最深处。
韩逸抬手按了按眉心。
明明是幻觉里咬破的舌尖,可为什么这么幻痛呢。
滤嘴上的牙印,也像还硌在齿间。
王镜站在天台门边,步枪挂在胸前。
脚步停在门边。
平时这人再累,肩背也是绷着的,像随时能回身抬枪。
现在那道背影站在风里,安静得有些过头。
王镜眼神落到地上那点淡紫残雾,又挪回韩逸脸侧。
李姐那张死在走廊里的脸,一下钻回他脑子里。
她站在那里,眼睛散着,身上没有伤。
当时没人知道她到底怎么死的。
王镜喉咙滚了一下。
现在他大概懂了。
要是韩逸不够狠,要是苍鬼不在身边,刚才天台上也许会多一个站着断气的人。
王镜握紧枪带,指节压得发白。
劝话卡在喉咙里。
风从风机架子底下钻过,发出呜呜声。
韩逸摸出烟盒,低头点了一根。
火光照亮他下巴的疤,又很快被风吹暗。
第一根抽得很快。
烟灰没来得及攒长,就被风撕碎。
第二根接上。
第三根也接上。
王镜看着他一口一口往肺里压烟,脸上的肉绷得越来越紧。
韩逸没说话。
王镜也没说话。
一整包烟慢慢瘪下去。
烟盒空了。
韩逸把空盒捏扁,塞进胸挂侧袋,又从口袋里摸出另一包。
包装纸刚露出来,王镜一把抢过去。
“哥,不能抽了。”
韩逸抬眼看他。
王镜把烟攥在手心,声音压得很轻。
“睡会,睡醒了什么都好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咱会没事的。”
韩逸看着王镜。
王镜脸上还挂着困劲,眼睛却一直躲着地上的紫雾。
韩逸嘴角动了一下。
那点笑很淡。
他摇了摇头。
王镜手腕又紧了一寸。
韩逸看了他两秒,最后点了一下头。
“行。”
王镜松了口气,像刚从水里浮出来。
韩逸走回天台门旁,背靠墙角坐下。
战术背心硌着肩胛,枪带压在胸口。
他调整了一下枪的位置,闭上眼。
王镜没立刻走。
他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确认韩逸呼吸慢下来,才轻手轻脚退进楼道。
楼梯台阶上满是灰。
王镜下到更下面一层,靠着碎窗洞坐下。
他把抢来的那包烟拿出来,盯了几秒。
包装纸被他掌心汗水压出皱痕。
“嘴是真硬。”
王镜低声嘟囔一句,撕开包装,抽出一根塞进嘴里。
打火机响了两下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呛得肩膀一抖。
楼上没动静。
他把咳嗽压回喉咙,慢慢吐出烟。
烟雾从碎窗洞飘出去,混进黑夜。
王镜把烟夹在指间,低头看着枪。
韩逸睡在上面。
苍鬼守在更上面。
烈咬陆鲨趴在天台边缘。
夜钢和夜幽缩在楼梯间深处。
这配置比他以前待过的任何据点都硬。
可一只鬼斯通还是摸到了脸上。
大陆晚上还是那么邪乎。
王镜抽完半根烟,没再往下接。
他把烟头按灭,坐在窗口边守到天色一点点发灰。
天亮以后,废城先从屋顶边缘亮起来。
朝阳从楼缝后面升起,红得很干净。
灰白旧药厂被金光擦过,墙皮裂缝都像短暂镶了边。
天台上的冷意退了一点。
韩逸睁开眼时,王镜正蹲在下一层楼梯口,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站起来,肩背酸得发紧。
苍鬼从影子里浮出,第一时间看向他。
韩逸摆了下手,示意自己没事。
烈咬陆鲨趴在护墙旁,眼睛半睁着。
看见韩逸站稳,她才把下巴重新压回前爪上。
夜钢和夜幽在楼梯间里理羽毛。
三桶油还藏在断砖后面。
旧装备也在。
韩逸走下半层,拍了拍王镜肩膀。
王镜猛地醒过来,手先去摸枪。
看清是韩逸,他眼皮又垂回去半截。
“天亮了?”
韩逸点头。
“嗯。”
王镜揉了揉脸,站起来往窗外看。
朝阳正铺在废城屋顶上。
“还挺好看。”
韩逸也看了一眼。
确实好看。
好看到不像这地方该有的东西。
他回头看王镜。
“委屈你一下。”
王镜动作停住。
韩逸说:“你得在这儿待几天。”
王镜舔了舔嘴唇,脸上没太多意外。
夜幽装三桶油和旧装备,夜钢载韩逸。
烈咬陆鲨要回米粒岛。
他这个体重,再加步枪、背心、弹匣和工具,硬塞上去就是拿钢铠鸦的命赌。
“行。”
王镜把枪带拉正。
“我先待着这儿。”
韩逸看向天台门边的影子。
“空中苍鬼帮不上忙。”
苍鬼火色一顿。
韩逸继续说:“他留下来保护你。”
王镜一愣。
苍鬼直接从影子里窜出来。
紫火从肩甲间猛地抬高,护手比划得很急。
它先指韩逸,又指天上,再指自己胸口。
火焰在它身后拉出一片短短的紫影。
意思太清楚。
韩逸更需要保护。
王镜张了张嘴,没敢插话。
韩逸看着苍鬼急得手舞足蹈,脸上反倒浮出一点笑。
“苍鬼。”
苍鬼动作停住。
韩逸走到它面前,抬手按住它的肩甲。
“这事我定了。”
苍鬼肩头紫火压低半寸。
韩逸手掌没收回。
“也是我的请求。”
他看着苍鬼眼里的火。
“听我的,好吗。”
天台安静下来。
风从破门缝里钻过,吹得地上灰尘贴着水泥滑。
苍鬼低头看着韩逸的手。
它刚被夸过。
那句干得好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现在韩逸把决定和请求一起放到它肩上。
苍鬼的护手慢慢垂下去。
过了很久,它点了一下头。
韩逸轻轻拍了拍它肩甲。
“看住他。”
王镜鼻子有点酸,嘴上却还是硬。
“哥,我又不是啥千金大小姐,还整专人护卫。”
韩逸瞥他一眼。
“你比你想象要值钱。”
王镜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
“那必须的,我老值钱了。”
韩逸没接他这句贫。
他开始分东西。
干粮罐头堆到墙角。
两袋宝可梦粮单独放一边。
一瓶水放王镜手边,另一瓶塞进墙缝阴影里。
备用弹匣、绷带、打火机和半包烟排在破木板上。
王镜看着越堆越高的东西,笑容慢慢挂不住了。
韩逸这是按几天准备。
也按最坏情况准备。
“哥,够了。”
韩逸把最后一包压缩饼干丢过去。
王镜接住饼干,低头看了看。
“哥我不要这么多,够吃的。”
“从你走开始,我就天天骂你,等你回来抽我大嘴巴子。”
韩逸转身上天台。
夜幽背上的藤编吊篮已经重新整理好。
三桶油横在下层,旧装备塞进空隙,绳子从吊篮两侧交叉扣紧。
夜幽展了展翅,吊篮轻轻晃动,桶身撞出一声闷响。
韩逸又检查了一遍绳结。
夜钢伏低身体,空吊篮在背上等着。
韩逸坐进去,背包压在腿边。
烈咬陆鲨站在护墙旁,背鳍朝着阳光,眼睛死死盯着韩逸。
韩逸指向东南方。
“回米粒岛。”
烈咬陆鲨喉咙里低低响了一声。
她也想回去了,这里不好玩。
烈咬陆鲨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她绕着吊篮走了半圈,确认韩逸坐稳,才转身走到天台边。
苍鬼站在王镜身边,影子贴着王镜脚下铺开。
王镜看着那片影子,后背多少还是有点发凉。
满满当当的口粮堆在身边。
苍鬼也在身边。
他突然很想山洞里那只耳朵秃了半截的大尾立。
小秃子每次黏过来,爪子扒着他裤腿,尾巴甩得像扫帚。
王镜把枪背好,朝天台边喊。
“哥!”
韩逸低头看他。
王镜抬手挥了一下。
“快去快回啊。”
他声音顿了顿,嗓子里多了点哑。
“我想小秃子了。”
韩逸看着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知道了。”
夜钢振翅起飞。
夜幽拖着沉重吊篮跟上,翅膀拍得慢,却很稳。
烈咬陆鲨从天台边跃出去,气流托起她的身体,贴着两只钢铠鸦外侧绕了一圈。
三道影子迎着朝阳飞远。
王镜一直站在天台上看。
直到它们越过废城边缘,缩成三个黑点。
苍鬼的影子轻轻动了一下。
王镜低头看它,又看了看旁边那堆口粮。
他咧嘴笑了一下。
“行吧,苍哥,这几天咱俩搭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