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午的光从海面压过来,晒得藤条烫手。
夜钢的翅膀一下比一下沉,翅根每扇一次都停顿半拍,旧药厂到米粒岛,中间没歇过。
夜幽跟在旁边,背后藤编吊篮里塞着旧装备和三桶油,桶身撞在藤条上,闷声隔一会儿响一下。
风吹过羽缝,带着咸味,也带着米粒岛那股湿热的草木味。
韩逸坐在夜钢身下的吊篮里,手指扣着藤条边缘,指节被海风吹得发僵。
他把眼睛眯起来,越过下方起伏的林冠,海面反光刺眼,碎浪在礁石上拉成白线。
再往里,岛上的树冠从深绿过渡到浅绿,最后停在洞口那片碎石坡。
那座熟得不能再熟的山坡终于从海雾里抬出来。
洞口,浅滩,田垄,观景台那片焦黑后又长出新绿的林子,一点点挤进视野。
韩逸胸口那口气卡了半夜,又被旧药厂的风吹了一早上。
到了这会儿,它才慢慢松开。
一口气一层一层往下卸,从肩膀开始,到后背,到膝盖。
米粒岛还在。
山洞也还在。
洞口外热闹得不像他离开过。
一群大尾立在碎石地上闹成一团,几条长尾巴彼此缠着,毛团越滚越圆。
帽子站在旁边,尾巴甩到半空,啪啪抽在石头上,像是在训,又像是在看戏,训不下去就扭头假装没看见。
雷暴蹲在浅滩边,胸口那道雷电旧疤在阳光下很扎眼。
他正跟一只大尾立顶着肩角力,双腿扎在泥里,脸上的劲儿比离岛那天更足。
巨沼怪趴在水里,只露出宽背和脑袋。
韩逸第一眼就盯住它左臂。
完整。
粗壮,湿亮,爪子半埋在浅水底的白石子里。
左脸那片旧灼痕也淡了很多,只剩一道暗色痕迹压在青蓝皮肤下。
韩逸鼻腔里一酸,喉结滚了一下,把那口酸意硬咽回去。
田那边,土台龟趴在垄边晒太阳。
背上的树比上次见大了一圈,叶片摊开,树影盖着半块龟壳。
田垄一层接一层,玉米叶子撑开,番茄藤爬上架子,青色果子压着枝条。
几只豆豆鸽压低高度,爪子刚探向田里,蓝鸦从树冠里冲出来,尖叫着把它们逼回空中。
更高处,一只小箭雀绕了个弯想钻空子,蓝鸦迎面压下去,黑亮羽毛贴着阳光闪了一下。
小箭雀翻身逃走。
那只蓝鸦还想追,旁边成年钢铠鸦一翅膀拍过去,扇在它侧脸上,把它压回田边上空。
蓝鸦在空中踉跄了一步,委屈地叫了一声。
韩逸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
钢铠鸦和蓝鸦把偷食的鸟当练习靶子了。
烈咬陆鲨早就到了。
她趴在洞口旁那块大石头上,肚皮朝天,背鳍歪到一边。
尾巴懒散地搭在石缝里,偶尔扫一下。
听见夜钢的翼声,她睁开一条眼缝。
看清吊篮里的韩逸,她喉咙里呼噜了一声,又把眼睛合上,完全不像一只龙。
夜钢的翼拍忽然快了半拍。
夜幽也往前赶了一截。
韩逸顺着它们的视线看过去。
几只曾经只会缩在地洞里发抖的幼崽已经长成钢铠鸦。
它们还没有成年首领那种沉稳,落地和转向都带着毛躁劲儿,有只刚落下就踩到自己的尾羽,另一只在空中急转时差点撞上旁边的蓝鸦。
可翅膀张开以后,已经能把碎石地盖下一小片阴影。
夜钢低低鸣了一声。
夜幽的喉音跟上去。
那几只年轻钢铠鸦抬头,先是一愣,随即扑扇着翅膀往这边跑。
夜钢没有直接降落。
它在空中绕了小半圈,翅膀压得很低,从每只幼崽头顶掠过。
韩逸手指压着藤条,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幻觉,去他妈的。”
吊篮离地还有半人高,洞口的宝可梦已经全围了上来。
大尾立毛团先散开,几只小的扒着碎石往前窜,尖爪子踩在石头上嗒嗒作响。
帽子跑在最前面,帽檐被风掀起来,嘴里吱吱叫个不停。
雷暴甩开跟他角力的大尾立,四肢蹬地冲过来,泥巴从爪缝里往外溅。
韩逸肩背下意识绷紧。
幻象里那一下扑喉,血腥和枪响都像还粘在皮肤上。
他的右手动了一下,又被他硬按在吊篮边上。
下一瞬,雷暴撞进他怀里。
这一下很重,却只把他撞得往后一晃。
沼跃鱼湿漉漉的脑袋埋在他胸口,爪子抓着战术背心边缘,喉咙里滚着兴奋的咕噜声,跟水跃鱼时期完全不一样了。
韩逸低头扣了扣雷暴下巴。
那张脸比离开前宽了一点,腮边的鳍硬了些,胸口旧疤边缘也不再是嫩红色,变成了一道结实的白线。
“长这么快啊。”
雷暴仰着脸,尾巴在身后拍得水花乱溅,泥点飞到帽子脸上。
帽子挤过来,尾巴卷住韩逸手腕,毛乎乎的脸往他脸颊上蹭。
几只大尾立跟着往上叠,踩了头的也不恼,偏过脸去咬对方尾巴。
韩逸被挤得坐在吊篮里,半边身子都陷进毛里。
“行了行了。”
他抬手挡住一只往肩上爬的大尾立,脸上被尾巴扫了两下。
“再压我,待会摔咯。”
三桶油沉沉落地,旧装备包挤在桶缝里,藤条被压出一圈深痕。
夜钢也降下来。
几只年轻钢铠鸦围着它和夜幽打转,短促叫声一声接一声,翅膀扑腾起一小片灰尘。
夜钢垂下头,用喙轻轻碰了碰最近那只的额羽。
夜幽伸开翅膀,把另一只毛躁的年轻钢铠鸦往怀里拨,喉间发出很低的咕咕声。
韩逸从吊篮里爬出来。
雷暴还扒着他不放,爪子勾着他裤腿,走一步拖一步。
他拖着雷暴往浅滩走,帽子和大尾立们跟在后面,像一条毛尾巴。
巨沼怪趴在水里,知道自己刚刚偷偷瞥韩逸被他发现了。
韩逸一屁股坐进浅水里。
水漫过裤腿,凉意贴着皮肤往上窜,从脚踝一路爬到小腿肚。
太阳把水面晒出一层暖膜,底下是冰凉的,刚好把汗和旧药厂的灰一起泡掉。
他看着巨沼怪那条完整的左臂,又抬眼看它。
“沼哥,我回来了。”
巨沼怪喉咙里滚出一声。
“吼。”
那声吼震得水面起了一圈细纹。
韩逸把手伸进水里,搓了搓指尖的泥。
雷暴挤在他旁边,半个身子靠着他膝盖。
帽子也蹲在石头上,耳朵一抖一抖。
韩逸沉了会儿气,才开口。
“你知道吗,我进幻觉了。”
巨沼怪歪了歪头,水从它下巴滴下来。
韩逸盯着水面。
“我在里面看见你断了一只手。”
巨沼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
它慢慢抬起来,那只曾经在雷电斑马群,雷电兽堆里砸穿兽潮的手臂。
现在完整地横在韩逸面前,鳍掌张开,阳光从趾缝间漏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