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爱吃咖喱粉丝的小刘老板送的爆更撒花,感谢感谢。)
(我话也不多说了,8合4,一章平均4500字,两夜的成果,奉上。)
夜钢停在楼顶边缘,爪子扣着水泥护墙。
藤篮贴着墙角,风比天上小了很多。
沈清秋坐在篮里,抱着大腿,脑袋埋在膝盖上。
韩逸刚要开口,视线一下卡住。
她这个姿势太别扭。
裙摆被风压着,腿又蜷得太近,韩逸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僵了一瞬,赶紧偏头看夜钢的羽毛。
夜钢低头理了一下翅膀,像也懒得掺和。
韩逸又去看楼顶边缘。
灰白水泥裂了几道缝,缝里长着干枯杂草。
他硬把注意力钉在那几根草上。
可沈清秋就在对面,呼吸被膝盖挡住,声音闷得发哑。
“然后洪水就来了,据点就这么散了,一瞬间就散了。”
她抬了一点头,眼睛还红着。
“我的梦也碎了。”
韩逸手指在烟盒上停了一下。
这句话后面会有东西。
他太清楚这种口气。
一个人把失败说出口前,往往会顺手把藏了很久的细节也倒出来。
韩逸从背包侧袋里摸出本子和笔。
笔尖压上纸,他才稍微松了口气。
沈清秋看见他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
那点笑没成形,很快就被疲惫压回去。
“你还真记。”
韩逸低头写下“F城大据点,洪水,崩散”。
“我怕你说完自己也忘。”
沈清秋把额头重新压回膝盖。
“忘不了。”
楼顶风从两人之间过去,带着城市里腐烂的灰味。
沈清秋说话的速度很慢。
“那天水来得太快,先是地下层失联,然后商业街那边报仓库进水。”
韩逸笔尖停了一下。
“你们还有商业街仓库?”
沈清秋点头,脸埋在膝盖上。
“有,临时物资点,原来想分片管理。”
她声音像隔着一层布。
“我那会儿还在算粮,想把医院、学校、商场三个点的配给拉平。”
韩逸写下“医院,学校,商场,分片配给”。
沈清秋手指慢慢收紧。
“有人喊水上来了,有人喊孩子还在二楼,有人抱着药箱往外跑。”
她喉咙里轻轻卡了一下。
“表格,锁,仓库门,口粮袋,全成了笑话。”
韩逸没有插话。
他听见夜钢的爪子轻轻刮了一下水泥。
沈清秋继续说。
“我当时刚在洪水里被捞起来,还是教官救的我。”
韩逸在本子上另起一行。
“教官救你。”
沈清秋嗯了一声。
“他把绳子扣在腰上,从窗外下来的。”
她抬起头,眼神有一点飘。
“我泡在水里,手已经没劲了,抓到他手腕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抓到钢管。”
韩逸想起教官那身板。
这个比喻很合理。
沈清秋又把头低下。
“他把我拽上去,我吐了半天水,手脚都在抖。”
韩逸记下“腰绳,窗外,救援”。
沈清秋停了几秒。
“我休息了一下后,又把杜峤和黄毛拉了上来。”
韩逸笔尖停住。
“你拉的?”
沈清秋点头。
“杜峤卡在楼梯转角,黄毛抓着半截广告布,哭得嗓子都哑了。”
韩逸在“杜峤,黄毛”旁边画了两个圈。
这关系有意思。
杜峤后来拿创始人身份压人,可最狼狈的时候,也被沈清秋从水里拖过。
黄毛现在心里有话,却一直不敢开口。
这条线也对上了。
沈清秋像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韩逸。
“噢对了,据点里有跟你一样很懂宝可梦的人。”
韩逸笔尖猛地一顿。
烟灰从指间掉下去,落在本子边缘。
“跟我一样?”
沈清秋点头。
“只不过我们那时候都以为他们在开玩笑。”
韩逸背脊慢慢坐直。
沈清秋抬手揉了一下眼角。
“他们都有一个特征,每一次看见一种宝可梦,都能叫出它们的名字。”
韩逸写下“能叫名”。
沈清秋继续说。
“随后就会有人念叨什么特性,什么数值。”
她看向韩逸。
“是叫种族值吧。”
韩逸手里的笔几乎戳破纸面。
特性。
种族值。
这不是轻度接触者。
至少有对战党,甚至有更熟的人。
韩逸立刻写下“特性,种族值,可能对战党”。
他抬头,声音明显急了一点。
“那他们人呢?”
沈清秋没有回答。
她看向楼顶外的废城,眼神像穿过街道和水面,回到更早的时候。
“那时候据点里面很乱,各种各样的声音都有。”
韩逸捏着笔,没有催。
沈清秋声音越来越低。
“有人说这是小说里的魔物,有人说自己是勇者,有人喊异世界屠龙。”
她嗓子里挤出一点笑,难听得像砂纸擦过玻璃。
“还有人说诡异复苏,说我们进了副本,说谁拿到任务谁能回家。”
韩逸慢慢写下“信息噪音”。
沈清秋抬手按住额头。
“太多了。”
风把她鬓边碎发吹乱,她也没管。
“他们说宝可梦,说属性,说进化,说习性。”
她顿了顿。
“可那些话混在一堆疯话里,根本没人信。”
韩逸没有抬头。
笔尖往下写。
少数正确答案,被噪音淹没。
沈清秋继续说。
“后来我们根据他们说的只言片语,加上一次次死人,才知道他们说的是对的。”
她闭了闭眼。
“可那时候已经晚了。”
韩逸笔尖轻轻停住。
这句话太沉。
沈清秋的声音轻下去。
“我亲眼见着那个大叔被水冲走。”
韩逸抬头。
沈清秋盯着自己的手。
“他是最懂的,每次还能纠正其他的人。”
她眼底红得更厉害。
“有人把铁甲犀牛叫独角怪,他在旁边急得拍桌子。”
韩逸喉结滚了一下。
沈清秋像还听得见那个人的声音。
“他说不是铁甲犀牛,是钻角犀兽,那只已经进化了。”
韩逸笔尖停在纸上。
钻角犀兽。
能纠正进化阶段。
沈清秋又说。
“还有一次,有人把大针蜂叫杀人蜂,他学着大针蜂嗡嗡叫,拿筷子在桌上戳。”
她轻轻笑了一下,眼泪却压在眼眶里。
“很烦,也很有意思。”
夜钢低低叫了一声。
韩逸没有写那句“很有意思”。
他写下“大叔,识别进化,纠错,会模仿叫声,被洪水冲走”。
沈清秋攥紧拳头。
她的手指死死扣住丝袜。
细密布料被她攥出一道扭曲的线。
下一刻,刺啦一声轻响。
她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
韩逸眼皮跳了一下。
他赶紧低头看本子。
这个时候抬眼更尴尬。
“你们一个都没有救起来吗?”
沈清秋摇头。
“据我所知,没有。”
她抬起头,脸色比刚才更白。
“他们自己组成了小团体,占据了据点的下游。”
韩逸手里的笔重新动起来。
“下游。”
沈清秋点头。
“那些懂一点宝可梦的人,都愿意加入他们。”
她嘴唇抖了一下。
“因为他们知道那几个人说的都是对的。”
韩逸写下“知识者团体,下游,轻度懂者加入”。
沈清秋声音开始发颤。
“他们有那些储备。”
韩逸抬头。
“什么储备?”
沈清秋用力吸气。
“名字,属性,谁能碰,谁不能碰,什么东西别吃,什么地方别去。”
韩逸手指收紧。
这是生存手册的雏形。
F城曾经有过另一条路。
那条路在洪水里断了。
沈清秋突然抬手按住眼睛。
“我不知道啊。”
她声音一下崩开。
“我根本没了解过啊。”
韩逸没有说话。
沈清秋肩膀抖起来。
“按人数比例来算,信他们的是小部分,不信的才是大部分。”
她指节发白,破开的丝袜口子被拉得更长。
“我太相信从众和经验主义了啊。”
韩逸在纸上写下“从众误判”。
这四个字写完,他心里也沉了一下。
沈清秋不是没脑子。
她只是把旧世界里能用的判断方式,搬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大多数人的意见,在这里未必有价值。
少数人的疯话,反而可能是活路。
沈清秋抬头看他。
“我不知道我算幸运还是倒霉。”
韩逸停笔。
“算我倒霉的话,我没加入他们,反而躲过了洪水活了下来。”
她眼圈肿得更明显。
“算我幸运的话,我又基本一点不知道。”
风从楼顶边缘吹过来。
夜钢垂下脑袋,黑亮眼睛看了看篮子里两个人。
韩逸看着沈清秋。
她在崩溃。
而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压根没谈过恋爱。
穿越前他是宅男,八年全砸在图鉴、生态、论坛和资料里。
上班也是交接工作,团建,聚会,向来都是不去的。
虚无主义享受者说是。
穿越后更离谱,伤口、枪、尸体、宝可梦,一个接一个往他脸上砸。
女人在他面前红着眼崩溃,这个项目不在他的技能表里。
递纸?
没有纸。
递水?
水在背包里,翻出来像急救。
抱一下?
这个念头刚冒头,韩逸后背就僵住。
他跟沈清秋才见过几回。
韩逸默默打开烟盒。
烟盒里还剩几根。
他抽出一根,递过去。
“要不,你冷静一下慢慢聊?”
沈清秋抬起头。
她眼圈有些肿,脸上还有被风吹乱的碎发。
她看见韩逸手里那根烟,整个人安静了两秒。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硬生生转了个弯。
满眼都是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
沈清秋盯着那根烟看了两秒。
她抬手推开韩逸的手。
“我不抽烟,你也不用想着怎么安慰我。”
韩逸哦了一声。
烟已经抽出来了。
他低头把烟叼进嘴里,手掌挡着风,火苗凑了两次才点着。
沈清秋斜了他一眼。
这要是原世界,这男人的情商堪比成年香蕉。
韩逸吸了一口烟,抬眼看见她那个眼神,又把视线挪到楼顶边缘。
他大概知道自己又做错了。
可他确实不知道正确答案。
沈清秋把撕破的丝袜往腿侧压了压,声音从刚才的哑慢慢稳回来。
“随后你应该知道了不少。”
韩逸把本子重新摊开。
沈清秋看着远处那片废城。
“杜峤带着我们进了山里。”
风从楼顶另一侧吹过来,吊篮边缘轻轻晃了一下。
“一路上都是难民。”
她闭了闭眼。
“他们问我们要去哪,我说我们要进山,找个安全的地方,偷偷活下去,安静地活下去。”
韩逸笔尖停住。
静谧站。
这个名字忽然有了点来源。
沈清秋低声说:“那时候谁也不想再喊口号了。”
她手指在小本子封皮上压了一下。
“城里全是水,楼里全是人,哭声、骂声、求救声混在一起,安静这两个字听起来像奢侈品。”
沈清秋继续说。
“可人听见有路,就会跟上来。”
她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我们的人越来越多。”
她停了停。
“路上死的也越来越多。”
韩逸抬头看她。
沈清秋的目光没有焦点。
“宝可梦,尸体散开的瘟疫,人类之间的斗争。”
这三个词落得很轻。
可每一样都像一块石头。
最早跟上来的那批人还会互相报名字。
有人背孩子,有人背锅,有人把半袋米抱在怀里,睡觉都不松手。
走到第三天,名字开始对不上脸。
昨天还在分水的人,今天就可能躺在路边,衣服盖到下巴,没人敢停太久。
队伍越大,脚步越慢。
脚步越慢,后面追上来的东西就越多。
沈清秋说:“我们试过分队,也试过按年龄和伤情分队。”
她指尖慢慢扣紧。
“可一遇到事,什么队形都会乱。”
韩逸写下“逃亡队伍,分队失效”。
“有人被夜里拖走,第二天只剩背包卡在灌木里。”
她声音很低。
“有人伤口烂了,发烧到胡言乱语,旁边的人连水都不敢递。”
韩逸写下“伤口感染,队伍扩张,内部争粮”。
沈清秋抬手把乱发拢到耳后。
“还有人藏粮。”
她看了韩逸一眼。
“这种事你应该懂。”
韩逸点了点头。
他太懂了。
王镜讲过大陆,旧药厂楼里也看过那些脚印和空罐头。
沈清秋苦笑了一下。
“我们的人又少了。”
她手指往掌心里扣。
“所有人都是靠着杜峤一直在鼓舞着,才撑着那口气。”
韩逸没有立刻写。
他想起杜峤在对讲机里拍脑门的蠢样,又想起静谧站里那些人提到站长时的复杂眼神。
沈清秋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会说话。”
她说。
“雨夜里点名,分队,喊人背伤员,告诉所有人前面一定有地方。”
韩逸笔尖动了。
沈清秋说:“他会把剩下的压缩饼干分成几堆,自己站在旁边念名字。”
她看着远处,像又看见雨夜里那盏摇晃的手电。
“谁哭,他就骂谁,骂完又把半块饼干塞过去。”
沈清秋轻轻笑了一下。
“很粗糙,也很管用。”
她说:“有人问前面到底有什么,他就拿树枝在泥地上画路线。”
韩逸抬眼。
沈清秋手指在膝盖上划了一下。
“山口,废路,旧哨点,林子边缘,他画得像真走过一样。”
她嘴角那点笑很快没了。
“其实很多路,他都是编的。”
沈清秋继续说:“我们没人知道前面到底有什么,可他说得很像真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有人崩了,他就蹲下去拍那个人的脸,说再走一段,走到山口就能活。”
沈清秋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山里有军械库。”
她声音冷了一点。
“但他知道人快死的时候,需要有人说前面有东西。”
韩逸这才明白。
杜峤为什么这么蠢还能坐上老大位置。
这个人有些本事。
可那本事不在真正决策上。
色厉内荏。
外面能撑场,能喊话,能装稳,里面怕承担结果。
这种人被推到队伍最前面,短时间内确实能救命。
时间一长,所有窟窿都会从他脚底漏出来。
沈清秋沉默着,回忆。
有一次队伍卡在塌桥前。
水从桥洞底下卷过去,半截车头露在泥里,后面几百号人挤成一条线。
前面有人吵着回城,后面有人哭着说孩子烧起来了。
杜峤站到一辆翻倒的客车顶上,拿喇叭喊谁再往后退,后面的人都会死。
他喊得嗓子破音,手臂挥得很大,像真能把人从泥水里拽出来。
沈清秋那天背着登记册,站在桥头算人数和绳子长度。
真正决定绕路的人是她。
她拿树枝在地上划出三条线,把能游的、能背人的、能抱孩子的分开。
杜峤只负责站在高处喊。
可下面的人只记得他。
他们记得杜站长喊了一夜,带所有人过了桥。
沈清秋那时候不在意。
她甚至庆幸有人愿意站出去挨骂。
后来她才明白,功劳被谁记住,也是一种权力。
杜峤尝过那种味道,就再也舍不得吐出来。
沈清秋说:“他在路上,跟我明确示爱了不知道多少次。”
韩逸笔尖又停。
沈清秋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也拒绝了不知道多少次。”
韩逸默默把烟拿远一点。
沈清秋看着远处。
“一开始他说我太累了,可以靠着他。”
她嗓音很平。
“后来他说,稳定下来以后,我该站在他身边。”
韩逸听着这话,后槽牙轻轻咬了一下。
“再后来,他说据点需要一个能管家的人。”
沈清秋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我说据点需要粮,药,路,岗哨,不需要谁的女主人。”
原来这茬早就有。
沈清秋手指在小本子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拒绝得够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