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
“可那时候队伍还要走,我不能直接跟他翻脸,据点会乱的。”
韩逸明白这句话。
杜峤从来不在她心里那个位置。
他是她累到极限时,拿来撑外壳的人。
沈清秋终于把视线转回韩逸脸上。
“可就在你到了静谧站后,他发狂了。”
韩逸眼皮抬了一下。
他脑子里很快串起前面那些碎片。
食堂里杜峤叫烈咬陆鲨嫂子。
他当场压火警告。
杜峤脸上还笑着,眼底却已经不对。
沈清秋和他谈交易时接得上话,杜峤几次插不进来。
黄毛看沈清秋眼色,沈清秋又不接杜峤的话。
这些都不是大事。
可在杜峤那里,全成了刺。
沈清秋继续说:“你走进静谧站以后,他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她嗓音里多了点厌恶。
“你跟我谈蔬果,谈王工,谈宝可梦,他插不进去。”
韩逸吐出烟。
沈清秋说:“他觉得我在你面前不一样。”
韩逸眉心压了一下。
这都什么破脑回路。
沈清秋看见他的表情,嘴角扯了一下。
“你也觉得离谱?”
韩逸说:“他有病。”
沈清秋没有反驳。
“食堂那次,他拿嫂子开玩笑。”
她眼神冷下来。
“你警告过他。”
韩逸嗯了一声。
沈清秋手指压住裙边。
“后来他把我叫进办公室,问我什么时候跟你眉来眼去了。”
她说到这里,脸色还是冷的。
“还提旧话,说他以前叫我来做女主人,我不干。”
韩逸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沈清秋看向他。
“我摸枪了。”
韩逸眼神沉下来。
沈清秋把右手腕轻轻转了一下。
“手枪被他打掉,他扣下了。”
楼顶风一下变得更冷。
沈清秋继续说:“他不敢真撕破脸。”
她说。
“唐窈听我的,黄毛听我的,外勤里不少人领粮和拿药的时候都看我。”
沈清秋声音又低下去。
“可他敢把我身边能动的东西,一样一样拿走。”
她看着韩逸。
“然后我就被剥夺了一切权利。”
库房钥匙收走。
通讯室换人。
岗哨换生面孔。
旧外勤被调离。
唐窈那边的药品登记,也被杜峤加了一道签字。
粮库门口多了两个新面孔,见她过去还会先问一句站长批了吗。
这俩人还是他特地去f城里找回来的新人。
她原来能直接叫阿斌备机,后来连停机坪的油桶数都要别人转告。
沈清秋手指压住小本子边缘。
“他没本事重建一套账,就把我的账拆成几截。”
韩逸写下“拆权,签字,钥匙,通讯,停机坪”。
刚刚她想对秃头开口,又硬生生闭嘴。
这些全能对上。
沈清秋说:“我不能直接调药包,不能直接调柴油,不能接通讯室的频道。”
她眼底浮出一层恨。
“我说话,他们还会听。”
她顿了顿。
“可流程上,我已经没有位置。”
韩逸把烟灰弹到篮外。
“所以我今天还算是让你拿回了一点权利。”
沈清秋点头。
“对。”
她看向夜钢停着的楼顶边缘。
“你一走,他就把那两只一对鼠抓走了。”
韩逸的眼神一下冷了。
一对鼠。
那两只小白家伙,吃压缩饼干吃得满嘴是油,主动跳到沈清秋手上。
沈清秋那天踩着小皮鞋跑过来,兴奋得话都说不顺。
韩逸还记得她说可爱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那是她在静谧站里少有的轻松。
沈清秋低声说:“他还被咬了。”
韩逸嘴角抽了一下。
该。
沈清秋像也觉得荒唐。
“他抓两只小东西都能被咬。”
她眼神很冷。
“可他又想拿捏我,没立刻杀它们。”
韩逸把本子翻到新一页。
“还活着?”
沈清秋点头。
“活着。”
她声音紧了一点。
“他们现在都还被关在杜峤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
那位置绕不开杜峤本人。
目标在杜峤眼皮底下。
沈清秋看着他写字。
她没有继续说。
韩逸眉头一皱。
“姐,你搁这等着我呢。”
沈清秋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韩逸左眼皮跳了跳。
“我不喜欢插手别人家的事。”
沈清秋脸上露出一点失望。
那点失望没有装得太满。
她早就知道韩逸不会轻易把静谧站这摊烂账接过去。
可她还是开口了。
“杜峤骂我是交易品。”
韩逸的笔停住。
沈清秋说:“最开始我还有些不服气。”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可一对鼠被抓走后,我想通了。”
她抬眼看韩逸。
“他说的是事实。”
韩逸心里其实有些不舒服。
他接触这个世界的人类集群,远远没有王镜和其他人多。
这也就代表着,他的价值观,还有一部分是处于秩序社会为基底的。
现在让他听见这一番话,不舒服多多少少有点矫情。
杜峤把人当货。
沈清秋现在把自己也往货的位置上推。
这两件事一样恶心。
沈清秋手指慢慢松开。
她没有再遮撕破的丝袜。
风从楼顶边缘吹进吊篮,破口旁的布料轻轻动了一下。
韩逸的视线刚扫过去,左眼皮就开始剧烈跳。
心脏像被人拿拳头往胸腔里擂。
他猛地移开眼,看向夜钢的爪子。
夜钢爪子扣着水泥。
非常安全。
非常适合盯。
韩逸心里骂了一句。
TMD,拿这个考验干部啊。
说实话,面对班基拉斯的时候,压力都没有现在大。
班基拉斯再吓人,至少逻辑简单。
跑,躲,算距离,想办法活。
眼前这个不一样。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也知道韩逸会看懂。
这明显是冲他来的。
韩逸的技能表又空了一格。
谈判,他能谈。
枪,他敢开。
宝可梦,他能认。
可漂亮女人把自己摆成筹码,带着崩溃和试探一起砸过来,他脑子里只剩一片刺耳杂音。
沈清秋看着他闪躲的眼睛,声音轻下去。
“你看,杜峤说得也没全错。”
韩逸把烟从嘴边拿下来。
他很想说两句狠的。
可话到嘴边,又全成了乱麻。
最后他只能盯着夜钢爪子,硬邦邦地开口。
“你先把腿收好。”
沈清秋愣了一下。
然后一个淡淡的微笑扬了起来。
韩逸看着沈清秋那个笑,后背慢慢发毛。
他终于有点理解王镜那句赛博女鬼是什么意思。
挺好看。
也挺渗人。
沈清秋靠在篮子边框上,膝盖并着,丝袜破口还压在腿侧。
她脸上的笑很淡,眼圈红肿还没退,嘴角却稳得吓人。
韩逸宁可她哭。
哭至少好判断。
这笑像手术刀片贴着皮肤,凉,薄,还带着一点认真。
沈清秋舔了一下嘴唇。
“没办法啊,韩逸。”
韩逸眼皮动了一下。
她喊他名字的音调太轻,轻得像把话放在手心里递过来。
“我想救回一对鼠。”
她看着他。
“我也想把静谧站变成大家都能活下去的地方。”
风从楼顶边缘穿过来,吹得吊篮藤条轻轻响。
“再这么下去,静谧站就完了。”
沈清秋手指搭上吊篮边框。
“这里会被杜峤搞得乱七八糟。”
韩逸把烟从嘴边拿下来。
“你先坐着说。”
沈清秋点点头。
她点头点得很乖。
然后她一只手撑着篮沿,身体往韩逸那边靠过来。
韩逸太阳穴跳了一下。
“姐。”
沈清秋停了半秒。
也就半秒。
她继续往前,裙摆擦过藤条,膝盖压得吊篮边缘往下一沉。
韩逸头皮都麻了。
他哪见过这个场面。
丧尸片里都没有这一段。
宝可梦图鉴也不教这个啊。
韩逸手忙脚乱地往后挪,肩膀撞上吊篮另一侧。
夜钢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黑亮的眼珠里毫无波动。
韩逸从它眼睛里看不出支援。
他只看出了旁观。
沈清秋又靠近了一点。
韩逸猛地撑住篮沿,整个人翻出吊篮。
他落地有点狼狈,靴底在水泥上蹭出一声短响。
下一秒,他把手枪拔了出来。
枪口抬起,准星对住沈清秋。
“你要干什么?”
他声音有点劈。
“我说了,我不掺和你们的事。”
沈清秋趴在吊篮边框上。
她看着韩逸现在惊慌失措的表情,那个淡淡的微笑还挂在脸上。
真美味啊。
这种想法冒出来,她自己都笑了一下。
这男人有权,有势力,能指挥宝可梦,有那么多粮食。
聪明谈不上顶尖。
可交流起来很舒服。
舒服到稀罕。
他不会把她的话拆成男女那点事。
他会先算账,会问价值,会问风险,也会盯着一对鼠那种小东西沉下眼神。
沈清秋越看越满意。
她双手压着吊篮边框,慢慢往外爬。
韩逸枪口跟着她动。
“停。”
沈清秋没停。
韩逸咬牙。
“我真开枪了。”
沈清秋抬眼看他。
“你不会。”
韩逸被噎住。
这三个字比枪声还烦。
她说得太准。
他确实不会因为这种事开枪。
沈清秋从吊篮里下来,鞋尖落在水泥地上,身体往前一倾。
韩逸往后退,后背撞上护墙。
退路没了。
夜钢爪子扣着楼顶边缘,脑袋偏到另一侧,像已经决定不参与人类的怪事。
韩逸枪口顶住沈清秋肩下的制服布料。
沈清秋看都没看枪。
她就这么压上来。
韩逸整个人僵在护墙前,左手还扶着墙,右手枪口抵着她。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什么拿着枪她都不怕啊。
枪这种东西,正常人不是该怕一下吗。
沈清秋贴近他的胸口,声音很轻。
“我慕强。”
韩逸喉结滚了一下。
“我给你,也没什么不好。”
她抬眼,眼睛红着,笑意却没散。
“如果我拿自己的身体换你出手,那又有什么不好呢?”
韩逸气笑了。
TMD。
刚说完自己是交易品。
现在又要强制爱。
闹麻了。
沈清秋像看见了韩逸眼里的那点不服。
她离得更近,耳侧擦过他胸前的战术背心。
“你为什么不肯接受我呢?”
韩逸拿枪的手指紧了一下。
沈清秋的声音落在他胸口前。
“我不好看吗?”
她贴在他胸前,听着他越来越乱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比她想的还快。
韩逸人都麻了。
他甚至很丢人地冒出一个念头。
算了。
他又没有病。
一个大美女往自己身上扑,他又不是个太监。
韩逸深吸一口气,想把脑子按回谈判桌上。
然后一股淡淡的味道钻进鼻子。
汗,药水,机舱油味,还有衣物闷了很久后的旧潮气。
那点现实感像一巴掌抽过来。
韩逸鼻子一抽。
脑子瞬间上线。
他猛地抬手,把沈清秋从自己身前推开。
“TMD给老子坐好。”
沈清秋被推得退了半步。
韩逸指着吊篮,脸都红了。
“老子差点被你绕进去。”
沈清秋一点也不意外。
她整理了一下被推乱的外套,乖乖跪坐回吊篮边。
然后她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
可韩逸听得拳头都硬了。
沈清秋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怪不得反应这么大。”
韩逸愣了一下。
她眼睛弯了一点。
“流鼻血了啊。”
韩逸抬手一抹。
指背上全是红的。
他整张脸更红。
“你TM真干得出来啊。”
沈清秋微笑着看他。
韩逸抬高声音。
“拿身体做交易啊?”
沈清秋跪坐在那里,膝盖并得很端正。
她的表情甚至有点温柔。
韩逸反而拿她没办法。
骂轻了没用。
骂重了像他占了便宜还装正人君子。
他低头又抽出一根烟。
手抖了一下,烟差点掉地上。
他咬着烟嘴,点火。
鼻血滴下来,落在白色滤嘴上。
韩逸盯着那点红,低声骂了一句。
“不争气。”
沈清秋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憋笑憋得很努力。
韩逸抬眼。
“笑个屁。”
沈清秋立刻收住。
收得太快,反而更像故意。
韩逸深吸一口烟,往旁边吐出去。
烟雾被风吹散,他脑子终于能转了。
“第一。”
沈清秋抬头看他。
韩逸用夹烟的手点了点她。
“老子帮你,我能得到什么?”
沈清秋没有插话。
韩逸继续说。
“你的身体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这话说出口,他耳根又热了一下。
“至少没有你想的那么有用。”
沈清秋嘴角压了压。
韩逸瞪她。
“别笑。”
沈清秋点头,嘴角憋不住的乐。
韩逸把烟拿远,语速快了起来。
“我还可能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