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端着餐盘坐下的时候,饭堆得冒了尖。
大妈盛第二勺看了他一眼,盛第三勺的时候记住了这张脸。
韩逸的盘子比别人多压了半勺番茄炒蛋,蛋花碎在金红色的汤里,热气扑了他一脸。
他低头扒了一口。
刚出锅的热饭就是香。
王镜端着自己的餐盘,扫了一眼韩逸和沈清秋坐的那张桌子,脚下直接拐了弯。
他把小莫按在旁边凳子上,筷子往小莫手里一塞,餐盘往两人中间一推。
小秃蹲在椅子边沿,两只前爪捧着一块深棕色的宝可梦粮,门牙咔咔往下啃,碎渣掉了一椅子。
小莫盯着那排白亮亮的门牙,筷子悬在半空,脖子往后仰了两寸。
好奇。
又不敢凑太近。
王镜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吃饭,别盯着人家看。那是小秃,自己人。"
那张桌子离韩逸隔了好几排座位,中间还横着一张空桌,像一道无声的隔离带。
食堂里碗筷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番茄汤的热气往灯管上飘,有人端着碗从窗口绕过去,有人蹲在墙角边吃边翻笔记。
沈清秋坐在韩逸对面,筷子动得很慢。
她吃一口,看他一眼。
再吃一口,再看一眼。
像是在确认他还坐在这里。
韩逸没抬头。
他吃得太快了,腮帮子鼓着,筷子往盘子里戳得又深又急。
他确实饿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走廊里只剩墙脚几盏地灯,昏黄黄的光贴着地面往前铺。
沈清秋走在前面,拐过两个弯,推开了一扇跟之前完全不同的门。
不是他之前睡的那种多人寝。
是比较高档的那种。
铁架床,床垫按下去不塌。
枕头边有单独的置物架,墙角立着旧木桌,桌面被擦得发白,上头搁了一盏没点的油灯。
窗台上还放着半杯水和一块叠好的毛巾。
王镜抱着小秃进了隔壁那间,关门之前朝韩逸竖了根大拇指,嘴角咧得跟中了彩票似的。
韩逸没理他。
他坐在床边,后背靠墙。
这个时间在米粒岛早该睡了。
山洞里没灯,入夜就闭眼,天亮就睁眼,生物钟被电费管得服服帖帖。
可他现在睡不着。
腿是酸的,肩是沉的,脑子却在一直在想着事。
杜峤死了。
一对鼠回来了。
许闻能修自动哨塔。
陆铮把他当兄弟。
沈清秋手抖了一整天。
他闭眼,又睁开。
背包口拉链自己动了一下。
霜奶仙从里面钻出来,头顶那颗红色树莓在昏暗里晃了晃,奶油气息轻轻散在枕头上。
韩逸伸出手指蹭了蹭那颗树莓,霜奶仙抱着他的手指不撒手,小脚在床单上踩来踩去,踩出一串浅浅的凹痕。
门外响起敲门声。
很轻。
只敲了两下。
像怕吵醒隔壁的人,又像怕他不开。
韩逸把霜奶仙放回枕头边,走到门前,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秒。
他打开门。
走廊的灯已经灭了。
沈清秋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两根白蜡烛。
墙上的应急灯在走廊尽头亮着一丁点余白,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她已经换下了白天的外套。
头发散在肩上,领口松松地搭着,脚上只穿了一双薄底的布鞋。
"不让我进去坐坐吗。"
她把蜡烛举到两人之间。
"我还带了两个蜡烛哦。"
韩逸捂着脸,往后退了一步。
"你进来吧。"
沈清秋脱了鞋,弯下腰,把布鞋并排摆在门边。
鞋尖对齐,整整齐齐。
然后她很大方爬到床上。
跪坐在床垫正中间,膝盖陷进被褥,小腿压在身下。
蜡烛被点起来。
火苗在墙上晃了两下才稳,把整个房间拉进了一层摇晃的橙黄色。
她的头发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片慢慢扩大的水渍。
"我刚洗完澡。"
她把散在肩前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
皂角的涩味混着蜡烛燃烧的细烟,慢慢填满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香吗。"
韩逸坐在床边,背对着她。
"香啥啊,呛鼻子知道吗。"
沈清秋把上半身往前一倾,整个人靠在他背上。
不是轻轻贴着,是整个人的重量压上来了。
刚洗完澡的热气透过她的衣服和他自己的衣服,一层一层传过来。
沉甸甸的。
带着一股刚洗完的潮润。
"我今天表现好吗。"
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胛骨后面,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脊椎。
"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韩逸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手指在下颌线上来回刮了两下,沙沙响。
他有些时日没刮胡子了,胡茬刺得指腹发痒。
"你跟我讲讲静谧站的安排吧。"
沈清秋靠在他背上,开始讲。
声音闷闷的,一条一条往外倒。
外勤排班重新分了组,黄毛和秃头放回了正常轮值。
轮值表上杜峤塞进来的三个岗已经全换了,岗哨口令明天换新。
粮库明早清点,菌菇房的木屑该换了,唐窈的药箱缺碘伏、止血带和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抗生素。
食堂老徐反应鸡蛋和肉不够,她让外勤再去山里找找,看看能不能碰运气找到韩逸说的那些食材。
她的手指在他背上无意识划着圈。
有时是圆的,有时是方的,有时只是指腹贴着不动。
韩逸听着。
得到的结论是真省心。
他还没开口,她已经把明天安排好了。
"很不错啊。"
他点了一下头。
"那我打算明天就回去了,据点里的还在等着我回去报信呢。"
沈清秋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
他背上那点热气,像被谁往骨头缝里灌了一阵冷风。
她的手指停在他背上,一动不动,指尖的温度在往下掉。
"明天就走吗。"
声音在颤。
不是哭腔,像是有些不可置信。
"不再多陪陪我?"
她从他背上离开,跪坐回床垫上。
烛火在她脸上晃了一下,把她的眼睛推进了阴影里。
那双眼睛刚才还安安稳稳地看着他后脑勺,现在像被人从里面拧了一下。
"我就这么让你讨厌吗。"
韩逸转过身。
手抬起来,又放下去。
他看见她攥着床单的手指在发白,看见她锁骨上方那根筋在轻轻跳。
"不是,唉。"
他语无伦次地抓了一下后颈,指甲在皮肤上刮出两道红印。
"我据点还在等我回去弄电力呢,也不是不喜欢你,是....。"
他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