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钢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短,翅膀偏了一下。
韩逸扶着篮沿探出身,心跳快了一拍,夜钢很少这样叫,叫了就是有发现。
“夜钢,你看见了吗?”
夜钢又叫了一声,爪子往断崖的方向点了点。
“带我过去。”
夜钢动了,朝着那个断崖而去,翅膀压得很低,飞得又急又稳,篮子跟着压低,风从耳边刮过去。
韩逸举起望远镜,对着断崖的方向。
一堆宝可梦围着一处山体滑坡,低着头,挤在一起,舔着什么。
韩逸心里一抽。
别吓我。
他咽了口唾沫,示意夜钢再低一点。
夜钢飞得又稳又快,断崖越来越近,风把焦味送过来,韩逸鼻尖动了一下。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韩逸看清了。
一只狡猾天狗领着一群长鼻叶,围在这个大石头下,棕色的身影挤成一团,头低着,贴着那块白色的碎盐。
周围还有几只花椰猴,绿的,矮的,在往怀里塞着些盐,塞得鼓鼓囊囊。
一只直冲熊在碎盐堆里翻捡,白毛上沾满了盐粒,叼起一块,又丢下,捡起另一块,
旁边还有两只趴在地上,舌头一卷一卷地舔盐。
韩逸心脏停了一下,那一下,像有人往他胸口锤了一拳。
脸阴沉下来。
“夜钢,往下降落。”
“苍鬼,一个不留。”
苍鬼从半空中飞下,黑影裹着盔甲,护手上的火星炸开,火苗腾地烧成一片。
火柱卷过滑坡,是从他脚下烧起来的,一圈,然后炸开,焦土往外翻,热浪把韩逸的头发掀起来。
狡猾天狗抬起头,像是读到了什么,转身想跑,火柱已经压下来,把它整个吞进去。
长鼻叶群四散,叶子最先烧起来,烧成灰飘在烟里,一个接一个在火里倒下。
花椰猴怀里还抱着盐,死的时候盐粒撒了一地,被火烤得发白,猴群叫了半声,就没了。
直冲熊跑得最快,窜出去三步,火柱追上来,白毛卷成焦黑,一头栽进碎盐堆里。
韩逸生气。
他不舒服。
那你们就都得死。
火灭了,滑坡上安静下来,只剩焦味和烟。
韩逸翻下篮子,鞋踩在焦土上,咯吱响,他一步步走过去。
他拨开一只花椰猿的尸体,绿毛上沾着焦灰,又拨开一只长鼻叶。
盐石巨灵的尸体已经被拆得看不出原型。
白棕色的盐壳碎成一块一块,散在滑坡的泥里,混着土,混着碎石头,大的有脸盆大,小的碎成渣。
韩逸蹲下去,想帮她收拢起来,蹲得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他捧起一块大的,放在手心里,又去捡另一块,盐壳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掰开的。
盐块是凉的,潮的,一捏就散,跟洁净之盐完全是两个东西。
没有那种能量流转的感觉。
已经跟普通的盐没有区别了。
韩逸有些发抖,手停在半空,又捡起一块,拼到另一块旁边,拼不上,他拼了三次,三次都散开。
他有些接受不了,蹲在那儿,膝盖抵着泥地。
苍鬼也落下来,站在他身边,学着韩逸的样子,捧起一块盐。
护手上的火苗凑过去,想烘干它。
盐块在火苗里干了一层,然后,化成灰,飞走了。
苍鬼愣住,又捧起一块,还是一样。
韩逸看着他,伸手把最后一块盐从火苗边拿开,轻轻放回地上。
韩逸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向上方。
几只毛崖蟹趴在滑坡上头的岩壁上,红壳在灰白的天光里刺眼,盯着她的尸体。
像是害怕她还会站起来。
盐石巨灵的身上压着一块巨石,顺着盐石巨灵的身体砸进地里,砸出一个坑。
韩逸点上了一根烟,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毛崖蟹。
他有一点想不通,盯着那块巨石看了半晌。
这么重的盐石巨灵,加这块石头,从那么高的地方砸下来,为什么他没有听见?
按理来说,这种程度的冲击,连大地都要颤抖。
韩逸拿着烟的手颤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沾着盐粒。
昨天的雷,那就不是雷。
韩逸惨然一笑,笑完,烟灰又落了一截。
他低头看脚下的滑坡,看岩壁上地震震出的裂痕,看那块断面不齐、像是被什么砸断的巨石,
裂痕从坡顶一直裂到坡脚,整面山都是松的。
他蹲下来,摸了一把坡上的土,土是松的,整面坡都是松的,土腥味冲进鼻子里。
崖壁上那道裂痕从坡顶裂到坡脚,是地震震出来的,他认得这种痕迹,见过不止一次。
她用了地震。
地震把她脚下的山震塌了,她跟着整面坡滑下来,砸在滑坡上。
那些毛崖蟹把她引到这儿来的。
它们知道这面山是脆的,知道她会用地震。
她砸下来的时候还没死,有使用自我再生的痕迹。
它们看见了,几只毛崖蟹盯着头上裂了缝的岩块,用碎岩砸下去。
石块断裂,砸下来,刚好把她压死在巨石底下。
一只毛崖蟹低下头,又抬起来,像是确认她不会再动了,然后缩回岩缝里。
韩逸又抽了一口烟,烟灰落在焦土上。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有些哽咽。
“全体都有,西面峭壁,见到活物就打,死的给我打活了再打死一遍,不计一切后果。”
韩逸懒得想什么生态合理性,什么优胜劣汰。
他只知道未来可能会救不少自己人的助力就这么死了。
他是个人,有自己的喜好。
那就毁灭吧,本来之前还在考虑要不要留下小部分族群用于定期采摘蟹钳。
算了。
毁灭你,与你何干。
杂音响起,随后传出陆铮的声音。
“收到,全体正在出发。”
滋啦一声断开,随后陆铮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博士,什么情况,具体说明。”
韩逸吐出一口烟,呛了一下,把眼泪呛出来了,烟灰落在他手背上,烫了一下,他把烟换到另一只手上。
“盐石巨灵死了,我们少了一份洁净之盐的来源。”
滋啦一声响起,但半天没有人声传出,对讲机里只剩下电流的杂音,沙沙的,一下一下。
韩逸又点上一根,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烟盒已经空了大半。
陆铮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沉了一些。
“明白,别意气用事,等我们来,汇合了进行灭绝。”
陆铮又补了一句。
“少抽点。”
韩逸又看了看盐石巨灵的尸体,这一次看得很仔细,像是要把她记住。
碎盐块散在泥里,白的,灰的,跟土混在一起,那块巨石还压在她身上。
“等我回来,我给你收尸。”
韩逸翻上篮子,翻上去的时候,裤腿上还沾着盐末。
夜钢起飞,翅膀带起一片焦灰,韩逸攥着篮沿,指节发白。
风把烟灰吹散,落在滑坡上,盖住那些碎盐。
滑坡上,只留下一地的尸体和内脏,还有那些碎成块的盐,风一吹,盐粒滚进土里,再也分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