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瑶看见这边情况不对,拔腿跑了过来。
她身上的旧皮制弹带在雨风里剧烈摇晃,靴子踩在湿瓦片上发出崩崩的脆响。
北岸营的几名士兵紧紧跟在后头,手里的枪栓已经纷纷拉开。
互助会留守在路边的汉子们也围了过来,黑压压地堵在街道拐角。
阿斌和外勤队员们动作干净利落,直接将黑色的步枪架在防爆盾牌上,指着对面的胸口。
战术背心上的插板在冷风里泛着铁青色的光。
场面一触即发。
徐师爷按着防爆铁架,慌忙摆着双臂。
“等一下,先去搜一下,别那么快下定论。”
小二站在一旁,抹了抹额头上的混浊雨水。
“老大,我们找了几遍了。”
徐师爷的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
大雨落在呢子大衣的肩头,溅开一片湿痕。
二当家咬着大拇指,两只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压着手下的冲动。
冷风在湿漉漉的街角盘旋,把水渣吹在各人的防护面罩上。
......
一大群人乌泱泱地冲进废弃变电站下方的泥洞里。
强光手电的白光在狭窄的水泥管道里横扫,将昏暗的湿壁照得一片通亮。
水泥缝隙里不断渗出乌黑的浑水,落在碎砖头上咕嘟作响。
韩逸抱着双臂站在半塌的砌砖高台上,防爆面罩后的声音发沉。
“互助会是最早到的,最容易在里头做手脚。”
“你们最好把人找出来,老老实实地,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徐师爷在泥水里一路安抚,急得大汗淋漓。
“博士,我真不知道,这事我们互助会也是受害者啊。”
韩逸继续当哑巴,但徐师爷更希望韩逸能咄咄逼人一些。
这样他还能猜一下韩逸是怎么想的。
这不说话又看不见表情,咋办嘛。
徐师爷有苦说不出,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只庞大身躯覆盖着蓝色鳞片的巨兽扭过头,用宽大的舌头舔了韩逸的脸颊一口。
韩逸现在好像很开心,那她过分一点没关系吧。
那股子腥湿的触感停在皮肉上。
韩逸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
两旁墙壁上的碎土粒在冷风里碎裂着掉落。
......
一行人在废弃配电室角落的大型金属工具箱底下,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暗洞。
洞口边缘漂着一层腥臭的泥水,充斥着鱼虾烂掉的气味。
徐师爷立刻指派两名互助会的汉子持枪下洞去搜。
泥洞的深处全是塌陷的废渣,逃跑的足迹已被水流和塌方抹得干干净净。
徐师爷搓着发冰的手指,在雨里打了个寒颤。
天上只有架静谧站直升机的轰鸣声。
洞口附近的管沟边缘全是软泥,全无人类大步踩踏的痕迹。
山脊的高处同样全无脚步。
这个叫博士的家伙从头到尾都在逼着要物资和敲竹杠,压根没有死要人的意思。
那三个高级工程师趁乱耍了所有人,自己偷偷溜走了的可能性远远大于静谧站动手脚。
他们静谧站也是人,那咋能这么快挖好一个不会塌陷的过人的洞嘛。
那里面还有食物腐烂的气息,分明就是在底下长时间挖掘没时间扔导致的啊。
徐师爷长叹了一声,彻底认栽。
“博士,请求你们帮忙在周围找找人,互助会出物资雇佣静谧站的外勤。”
韩逸只要ati急救包,现在不开口等什么。
徐师爷肉疼地全盘应下,指头在湿凉的大衣袖子上用力抓了抓。
陆瑶冷哼一声,将嘴里的口香糖吐在泥坑里,面色阴沉。
“这一趟算我们北岸营被你们耍了,告辞。”
陆瑶想清楚了,互助会就是个草台班子,不可信,静谧站又强的可怕,不可力敌。
回去得向首领禀告清楚了,这次估计要挨处分。
她转身带着手下大步走向引桥。
黑色的军靴在泥水里踩出啪啪的响动,头也不回地隐入了暴雨深处。
那几名北岸营士兵紧跟在后,背上的枪械在黑夜里微微起伏。
......
韩逸接下了雇佣,装模作样地朝半空中招了招手。
盘旋在雨夜里的直升机拉高了航线,探照灯在漆黑的城郊荒地上打出一圈圈光斑。
强光在大雨里穿梭,将一截截断墙照得一片惨白。
直升机在天空中绕了一圈又一圈,除了废墟和狂风,什么都没有找见。
夜色彻底黑透了,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徐师爷脸黑得像炭,缩在变电站破烂的檐角下。
韩逸走到徐师爷面前,拍了拍雨衣上的泥水。
“你也看见了,我们尽力了,天色黑透了,这次雇佣就算结单。”
雨水顺着韩逸的下巴滴在雨衣前襟上。
徐师爷的大衣袖子抖了抖。
......
徐师爷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干瘪。
“行了博士,答应你的两次物资交易我都认,回去吧。”
徐师爷把烟盒捏在手心里。
“三天后派人来互助会拉货吧,我认栽。”
“我开口了,我就认,但我认的不是我搞小动作,我是认我们两个应该能成为朋友,认的是你博士这个通道。”
徐师爷把袖管整了整。
“而且我要得到一句保证,我们f城的势力一致对外,你我是命运共同体,敢不敢应。”
韩逸摆了摆头。
“我可不敢,鬼知道f城外的势力会有多吓人。”
韩逸扯了扯湿漉漉的雨衣领口。
“我也不知道外来的势力是不是你引来的,这中间有多少变量你不清楚?”
徐师爷冲韩逸伸出指头。
“求根烟。”
韩逸抽出一根烟自己点上,把剩下的半包旧烟一并扔了过去。
烟盒在徐师爷粗糙的手心里捏了捏。
徐师爷划火柴点燃,吐出一口浓白色的烟气。
“行吧,那换种说法,我们双方依旧是友好的,不会因为这次的事件闹不愉快,我认了,给个面子。”
韩逸点了下头。
“那当然,我还有交易要谈呢,但前提是你把那两批物资准备好。”
徐师爷苦笑了一声。
“这是我今天听见的最好的消息了,那后续我如果需要更强的支援,能不能像今天一样雇佣你们呢?”
韩逸再次点头。
“可以,我们评估风险后,会给你报价的,只要不是必死的局,我们接。”
徐师爷伸出右手。
“合作愉快。”
韩逸伸手回握。
“合作愉快。”
两人的手掌在雨夜里冰冷地扣在一起,随即松开。
冷雨顺着两人的袖口倒灌进去。
......
韩逸大步走向静谧站的直升机驻地。
“撤了兄弟们。”
外勤队员们依次踏上铁梯,钻进直升机机舱。
战术靴在铁板上踩出闷响,水珠顺着枪管滴落。
韩逸坐上机舱靠门的位置,深吸了一口气。
他还不能笑,舱门尚未关严,可能会被徐师爷听见,得忍着。
他死死抿着嘴角,啊,关上门后再过40秒就笑出来吧。
韩逸的脸在头盔下憋的有些狰狞。
厚重的铁舱门哐当一声关得死死的。
螺旋翼轰鸣着转动,强劲的白风吹散了雨雾。
韩逸的脸颊剧烈耸动,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随后笑得极为猖狂。
他在战术椅子上笑得前仰后合,手掌在大腿上拍得啪啪响。
不知情的外勤们面面相觑,互相看了看,全都不明所以。
大家搞不懂站长怎么从现场出来后突然开心成这样。
阿斌和阿龙坐在一旁,眼角带着笑意,一声不吭。
徐师爷立在雨地里,顶着冷风看着拔地而起的黑色巨械,面上满是羡慕。
大雨将他的呢子大衣彻底浇透,贴在单薄的脊背上。
直升机冲入漆黑的雨夜。
徐师爷缓缓站起身,孤零零地踱步走向城深处。